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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那个人 ...

  •   那个人消失后的第三天,纸鹤号在一个小岛停靠补给。

      岛不大,港口也很小,只有一条街、几间房子、一个码头。码头上停着两三艘渔船,几个渔民在补网,看见纸鹤号靠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是什么岛?”艾尼路站在船头,看着岸上。

      “没名字,”莱依拉把帆收起来,“记录指针上只有一个编号。这种岛在伟大航路上很多,没人住,偶尔有船停一下。”

      “为什么要停?”

      “淡水。上次暴风雨的时候,桶里的水进了海水,不能喝了。”

      她把船拴好,跳上码头。艾尼路跟在后面,脚踩在木板上,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久了,突然踩到不晃的地面,反而不习惯。

      “你去买水,”莱依拉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贝利递给他,“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报纸。半个小时后回来。”

      “买多少?”

      “能买多少买多少。钱不够就少买点。”

      艾尼路接过钱,看着她往镇子里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贝利——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数字。他还没学会认贝利的面额,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蓝海能换东西。和空岛的伊克一样,只是长得不一样。

      他沿着码头往前走。港口尽头有一间小木屋,门口堆着几个木桶,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有水卖吗?”艾尼路问。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一桶一千贝利。”

      艾尼路看了看手里的钱。他不知道一千贝利是多少,但老头说的数字比他手里的钱小——他手里有几张一千的,还有一张五千的。

      “要三桶。”他把一张五千的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找给他。艾尼路接过硬币,数了数,没数明白。他把硬币塞进口袋里,站在旁边等老头把水桶搬出来。

      老头没有搬。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艾尼路。

      “你是哪里来的?”老头问。

      “那边。”艾尼路朝纸鹤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是问你从哪里来的。不是问你从哪艘船来的。”

      艾尼路看着他。老头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很远的地方。”他说。

      “有多远?”

      “很远。”

      老头笑了一声。“不想说就不说。年轻人都有秘密。”他站起来,把三个木桶从门口滚出来,“水在这儿。桶不用还,下次来再买。”

      艾尼路把水桶搬到纸鹤号上。三桶水不轻,但他现在的手臂比刚下空岛的时候粗了一圈,搬起来不算费劲。

      搬完水,他没有上船。他坐在码头上,把见闻色撑开。

      半海里。一海里。两海里。

      港口里没有什么异常——几艘渔船,几个渔民,几条狗。镇子里人多一些,大概二三十个人,在街上走来走去。莱依拉在镇子中央的一个小店里,在和老板说话。她的心跳很稳,没有紧张。

      他把见闻色收回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人。

      不是在海面上。是在岛上。在镇子的另一边,离港口大概一公里的地方。站着不动,心跳很慢。和之前在海面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慢,沉,像一座钟。

      艾尼路没有动。他把见闻色收在一海里,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始走。不是往港口走,是沿着海岸线走,速度不快,像在散步。

      艾尼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镇子的房子挡住了视线。

      他把见闻色收得更紧。

      那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艾尼路坐在码头上,看着海面。水很清,能看见海底的沙子和贝壳。几条小鱼在船底游来游去,影子投在沙子上,晃来晃去。

      他等着。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镇子那边来的,是从码头另一边来的。

      他没有转头。他把见闻色撑开一点。

      一个人。高,瘦,走路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脚步声被什么盖住了。他的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很多,像在睡觉,但他是醒着的。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停了。

      “你就是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艾尼路没有回答。他坐在码头上,看着海面。

      “我问你话呢。”那个人说。

      “听见了。”艾尼路说。

      “听见了不回答?”

      “不想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笑了。笑声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想的硬。”

      艾尼路转过头。

      那个人站在码头上,离他不到三米。高,瘦,穿着白色的长袍,袍子很长,拖到脚面。脸上戴着一个面具——白色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光滑得像一张纸。面具上只有两个洞,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你是谁?”艾尼路问。

      “你不需要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那个人走到码头的边缘,站在艾尼路旁边,也看着海面,“看看一艘小船,一个考古学家,和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能走多远。”

      “你跟着我们好几天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无聊。”那个人转头看他,面具上的两个洞里,那双眼睛在笑,“你信吗?”

      “不信。”

      “那就不信。”他把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海面,“你的见闻色不错。”

      艾尼路没有说话。

      “不用藏,”那个人说,“我第一天就知道了。你的见闻色不止半海里。你收着,我假装不知道。你假装不知道我知道。大家都挺辛苦的。”

      艾尼路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是CP的人?”艾尼路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沉默了很久。

      “你才十三岁,”他说,“不应该知道这些东西。”

      “她告诉我的。”

      “她告诉你太多了。”那个人转过身,面对着他,“你知道她手里有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那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又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轻。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有意思。”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大概一个指节长,白色的,像一根骨头。

      他把那东西扔给艾尼路。艾尼路接住了——是一根小哨子。白色的,很轻,像骨头,但摸起来比骨头滑。

      “这是什么?”

      “哨子。用空岛的云石做的。”那个人说,“你从空岛下来的时候,你的筏子碎了吧?”

      艾尼路的手紧了一下。

      “我看见你掉下来的,”那个人说,“从云层里掉下来,筏子碎了,你在水里扑腾。那艘小船把你捞上去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在这片海上待了很久,第一次看见有人从天上掉下来。”

      他看着艾尼路,面具上的两个洞里,那双眼睛不笑了。

      “所以这哨子送你。空岛的东西,还给空岛的人。”

      艾尼路把哨子握在手心里。“我不是空岛的人。”

      “那你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拍一个小孩。

      “不知道就慢慢找。”他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往码头的另一边走。

      “等等。”艾尼路站起来。

      那个人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艾尼路问。

      沉默了一会儿。

      “名字不重要。”那个人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这片海上,盯着那艘船的不止我一个。你们手里的东西,很多人都想要。她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走远了看不见,是真的在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艾尼路站在码头上,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海风从港口外面吹进来,凉凉的。手里的哨子很凉,像一块冰。

      他低头看了看哨子。白色的,很滑,上面刻着几道细细的纹路——是空岛的图案。云,浪,还有一只鸟。他认识那个图案。碧卡的老房子上也有,是空岛人用来祈福的符号。

      他把哨子放进怀里,和那片云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回纸鹤号,把水桶搬进船舱。搬完水,他坐在船头,等着莱依拉回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莱依拉从镇子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卷报纸,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艾尼路问。

      “没事。”她把报纸塞进船舱,“买到了。”

      她跳上船,看了一眼码头。“你买到水了?”

      “买了三桶。”

      “钱够吗?”

      “够。还找了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硬币,递给莱依拉。她接过去,数了数,放进口袋里。

      “那个人来过了。”艾尼路说。

      莱依拉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跟着我们的那个人。戴着面具,白袍子。他站在码头上,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他说盯着我们的不止他一个。他说我们手里的东西,很多人都想要。”

      莱依拉沉默了很久。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港口的海面。

      “他还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哨子。”艾尼路把哨子从怀里掏出来,“说是空岛的云石做的。他说他看见我从天上掉下来。”

      莱依拉接过哨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把哨子还给他。

      “留着吧。”她说,“空岛的东西,不常见。”

      她把缆绳解开,走到舵轮后面。

      “走吧。”她说,“这里不能多待。”

      纸鹤号离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岛。

      海面很平,风很顺。艾尼路坐在船尾,把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哨子不响。

      他又吹了一下。还是不响。

      “可能坏了。”他说。

      “不是坏了。”莱依拉在舵轮后面,“空岛的哨子不是用嘴吹的。是用心听的。”

      “什么意思?”

      “你把它放在耳边,闭上眼睛,用心听。不是听哨子,是听空岛。”

      艾尼路把哨子放在耳边,闭上眼睛。

      他听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有海浪声、风声、船身的嘎吱声。

      他正要把哨子拿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是海。不是蓝海的海,是云海的海。空岛的云海。风从云层上面吹过来,把云吹成浪,把浪吹成雾。

      他睁开眼睛。

      “听见了。”他说。

      莱依拉看着他,没有问听见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回海面。

      艾尼路把哨子放进怀里,和那片云纸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闭上眼睛,把见闻色撑开。

      一海里。两海里。三海里。

      没有那个人。没有船。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盯着他们的不止一个。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在见闻色够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看着他们。在等。在算。

      他把见闻色收回来,靠在桅杆上。

      不急。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海风从西边吹过来,把纸鹤号的帆鼓得满满的。船速不快,但很稳。

      艾尼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云纸和那根哨子。

      两样东西。一个从空岛带来的,一个从蓝海得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空岛人?蓝海人?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但他有这艘船。有这个叫莱依拉的女人。有这片海。

      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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