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乐》卜乐人

2、查证之罪 “你想知道

　　“那小子还会来吗？之前他可是日日都待在我这儿坐着，我还挺喜欢他的。”

　　“不出三日，他还会到这里。”

　　云乐四季如春，在这里几乎感受不到季节变化。人们靠金苹果树落叶多少来判断时节。每当秋冬之际，会有大片的金色树叶飘向云乐的各个角落。

　　这些树叶被人们收集起来，或制成饰品随身佩戴，或装点在家中。他们相信，这样能为自己带来好运。

　　莱昂坐在窗边，正把玩着手中的金色树叶，膝上摊着那本与金苹果树有关的古籍。

　　“只有历代天使之王，以及比神树更强的、或被神树认可之人，才能摘取神果。”

　　书上是这么写的。

　　可那个人——那个黑衣黑发、浑身没有半点力量波动的异族人，为什么能直接摘取金苹果？他的气息就像是地表的普通人类，甚至更淡。

　　该不会是……神树认可他？

　　莱昂皱起眉。神树认可之人，自古鲜有记载。更不用提异族人了。

　　“唉……”

　　他苦恼地叹了口气，把金叶搁在书页上。

　　实在是想不通。

　　明天直接去问他？还是去问父亲？

　　……还是先去问父亲吧。

　　莱昂垂下眼。除了新年庆典，他平日里很少与父亲见面。父亲其实也来找过他几次，但他都以各种借口回绝了。因为那些模糊的、有关母亲的记忆，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父子之间。

　　他对母亲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听别人说，母亲在生下他后就去世了。父亲很是伤心，在最初的几年里很少来看过他，倒是父亲的侍卫长帕西诺叔叔常来照顾他。后来，父亲似乎慢慢走出了悲伤，来看他的次数也变多了。可父子之间的对话，总是那么客气。

　　回忆到这里，莱昂已经快走到议政厅的门前了。

　　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与他迎面碰上。

　　“帕西诺叔叔。”

　　被叫住的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嘴角。

　　“王子殿下，今天怎么来议政厅了？”

　　“我来……我来看看父王。”莱昂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帕西诺叔叔要去哪儿呢？”

　　“贝迪亚找我有些事，我去看看。”帕西诺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宽厚而温暖，“快进去吧。下次我带你去玩。”

　　“嗯，”莱昂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帕西诺叔叔再见。”

　　王的办公室与王宫外表实在是大相径庭。刚踏进去，林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木质的家具与装饰，深褐色的墙纸与地板，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海斯特正坐在椅子上翻阅文件，直到看到那引人注意的鹿角，才抬起头来。

　　“莱昂。”

　　“父王。”

　　“坐吧。”海斯特淡淡笑道，“怎么今天想过来了？”

　　“嗯，有一些东西想不通，想来请教父王。”莱昂坐下，顿了顿，直接开口，“您知道除您以外，还有其他取得金苹果的方法吗？”

　　“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最近读到些关于神树的古籍，但是记载多有模糊缺失。自己学识浅薄，只能来向父王求证。”

　　海斯特拿起桌上的一片金色树叶，夹在文件里，语气平稳：

　　“古籍普遍记载的说法不假，只有三者能取得神果。历代天使之王可以摘取；位格高于神树的，只有神明；至于认可之人，在传承记忆中未曾出现过，条件也无从知晓。”

　　方式证实了，困惑却还在。

　　“疑问解决了吗，莱昂？”王耐心地等待他的下一个问题。

　　“神果生成的条件……或者说，所需的养料。书中所述是集天地精华所育……”

　　“精华是如同其他植物一般所需相类似的……还是……”

　　“是的。”

　　王很快地肯定了书中的说法，仿佛不愿他再多想。

　　“还有一点，”莱昂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仍是下定了决心，“为什么云乐没有墓地？”

　　孩童的问题抛出来，海斯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若只问这一个，他自会立即回答。只是在神树相关之后提出，孩子的用意不言自明。也不能再把他当作单纯的孩子了。

　　“云乐不允许死亡存在。”

　　王平静地讲述千年既定的规序。

　　“我们源自始祖神狄凡尔，身魂归于神赐之树，由它引导我们新生。”

　　“亲人朋友永远会陪着我们——在我们心中，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所以母亲也是这样吗？”莱昂握紧了拳头，翠青的眼眸亮得有些灼人，似是想洞穿那个他一直疏远、一直陌生的父亲，想从他体内找到些什么，“她也成为您的一部分了吗？”

　　海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向一旁的小型造景，位于中央的绿莲开得正盛。

　　“没错。”他转过身，淡淡地笑了。

　　“一部分在我这儿，”父亲的手掌轻轻落在孩童瘦弱的肩上，“也在你那儿。”

　　青鹿垂着头，似是迷失了方向。

　　“他说的居然都是真的……”

　　恐惧已微乎其微，惊讶也没有想象中的多。所以，更多的是愤怒吗？

　　这般荒诞制度，竟能传承千年。以这样的方式消除和遗忘死亡，才是真正在抹杀族人。又有多少异族，被活祭于树下呢？

　　“异族……母亲……”孩童呢喃着。

　　“母亲一部分在父亲那儿……一部分在我这儿……”

　　“查证的怎么样啊，小王子？”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莱昂猛地抬头，循声望去。那个“好心的”告知者仍在神树附近，姿态闲散，仿佛一直等在那里。

　　“果然又走到这儿了啊。”莱昂苦笑着，随即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尤索斯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是……恶魔吗？”

　　“身份有这么重要么？”尤索斯笑了笑。

　　“重要。”

　　“一个闲散游客，”男人语气随意，又补了一句，“你肯定不满意这个答案。”

　　“无需知道我的身份。你只需要知道——”

　　神树下的黑色缓缓向青色靠近，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却让莱昂下意识向后退。

　　“我比任何人都要强。”

　　那张脸上的笑意，尽是藏不住的自信与狂傲。

　　比任何人都要强吗？

　　不过是不明来路者的狂妄自大之言，没什么好信的……

　　孩童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可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最强者……就在我面前吗？

　　“你想知道真相么，莱昂。”

　　黑影挡住了树叶缝隙间漏下的光，将青绿的身影整个笼罩。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我……”

　　莱昂缓缓抬起头，青眸对着紫眸。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