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朝归》采繁

2、一枝如玉为谁开 前传开始~

　　青烟淡墨天高水长，黛绿色的山岭清峻绵远。
　　沐浴在乾江南畔温润的水土中，只觉格外怡神清气。
　　我背着编织细密的竹篓，在这玉蝶山独有的烟雨娉婷中采摘草药。
　　娘亲和爹爹都已故去，留我一人，独守着这污浊尘世中，小小的一方天地。
　　我自幼手脚伶俐，反应机敏，耳力、目力更是能在百里开外分辨来人。似乎生来就该与山林过活一辈子，我犹爱躲在林间泉边，枕岩而歇，披叶而眠。
　　但是除了爹娘，我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乡人远远看见我，便都看好孩子，关紧门窗避着我。小些时候，他们更是肆无忌惮地朝我扔菜叶、果皮，更甚者还曾求乡长将我活活烧死以祭天祖。
　　只因我额上那一朵小小的九瓣凤尾花的胎记。
　　他们说，我是妖精，是祸害。我的灵敏、慧黠此刻全都成了“非同常人”的铁证。
　　凡是年轻男子和孩子，皆唯恐避我不及，似躲瘟疫一般。
　　因为他们相信，我是妖精，会蛊惑他们，会吃了他们。
　　只有父母疼我爱我，娘亲自生了我，眼睛便渐渐看不见了，
　　她说，莫儿，娘没给你取名，因为你是带着仙气出生的，你的名号将来自会有人赐。那股仙气围绕着你额上的胎记盘旋了三日方才消散，这朵金色的小凤尾花，便是你来日飞升成仙的凭证。
　　爹娘走后，我离开了原本馨雅的小屋，独自搬到了玉蝶山顶，远离那容不下我的尘世，那遍地叫嚣的纷扰。
　　我留起额发，遮住这朵小小的凤尾花，再不让人瞧见。
　　从此我的世界便成了只有我的世界。
　　那日我采药回家，远远地只见一人独立于屋前，一袭玄墨，两手背身，俯瞰山川却有睥睨天下之势，几缕乌黑的发丝随风轻扬。
　　衬着斜阳金晖，我竟忽然有点明白乡人所说的“蛊惑”是什么了。他周身似有一股摄人的气韵，一层华然的光芒。
　　我怔怔地走上前去，心念如何开口，却奇怪地并不想扰他。
　　忽的，他转身向我，带起一股袖风，吹起了我过眉的额发。
　　我看清了他的脸，剑眉入鬓，凤眼星眸，英气却不失温柔，大气而又优雅。
　　他见了我微微一怔，我便知晓他一定是瞧见了我额前那一朵小凤尾花。
　　当下心一凉，冷冷道：“公子吓到了么，还不快跑，我是妖精，是祸害，这里人人皆诛。”
　　他眼中的惊异只一瞬便已荡然无存，不走反缓缓步到我面前，灼灼的目光好似七月骄阳。
　　他抬手撩起我的额发，半晌道，“你这长相，不是妖精，祸害倒是真的。”
　　除了爹娘，他是第一个与我如此靠近的人。
　　我拍掉他的手，瞪他一眼， “还不快跑？信不信我吃了你！”
　　眼前的人轻笑起来，落日余晖似乎也光芒万丈起来，“求之不得。”
　　要么没人理，一来就来个怪人。我憋了口闷气，甩开他走进屋里，才欲关门，却见那人已笑盈盈地站在了屋里。
　　我一惊，是我眼花？不可能。
　　“你…你……”我指着他，言语不出。
　　他收起笑容，郑重地对我行一礼：“在下九霄云天太子景善，见此处风景秀美，还望借宿几日。”
　　我大惊，却丝毫不怀疑他的身份，一时竟不知如何行礼。凡人受神仙的礼，是要折寿的。九霄云天的太子殿下这一拜，我一乡野村姑怎受得起。
　　眼前一黑，我晕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我倚在一个温暖的臂弯中，景善正欲喂我稀粥。
　　我又一次大惊，却感到异常安心，仿佛他的臂弯能够担下我这些年所有承受的。
　　“别动，该撒了。”
　　他又轻笑：“自称吃人妖精的，原是这般胆小。”
　　我别过头去不喝。
　　“受不起。”
　　差一点又中蛊了，可凡人也有凡人的脾气。
　　他哄：“别淘气，喝了。”
　　我还是忍不住看他一眼，“殿下…做的？”
　　“是啊。”
　　“……我喝。”
　　我没有用敬语，太子殿下似乎也毫不在乎，我几乎都要相信，我们是一样的人了。
　　我想，果然神仙都是善良温柔的。我这凄冷短暂的一辈子，总算也感受到了一点福泽。太子殿下待我这般，等他走了，我的阳寿大约也该折尽了。
　　娘亲，我遇到神仙了，他是九霄云天上的太子，他是不是会像你说的那样，来接我飞升成仙，带我去往极乐的世界？
　　魅夜无声，睡梦中，隐约感到一只手，轻轻抚过我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