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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来 王府的信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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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信使第三次踏进荣国府大门时,连门房都多看了两眼。
头一回是随海,穿的藏青短褐,腰间悬着令牌,气度沉得像块石头。第二回是个后生,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说王爷遣他送一罐武夷岩茶,给宝二爷尝鲜。这一回又换了人,四十来岁的管家,捧着一卷书,说是王爷才得的《南华经》注本,让宝二爷闲时解闷。
门房老张接了书,在手里掂了掂,书脊上烫金的字在太阳底下一闪。他扭头朝府里望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宝二爷近来跟北静王府走动得,比跟外祖家还勤。
......
宝玉是在贾母屋里接到那卷书的。
他正陪着贾母说闲话,手里捻着一枚蜜饯,甜得发腻。外头丫鬟报"王府来人送书",他手里的蜜饯"啪"地掉在膝上,糖汁洇开一小片黏腻。贾母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从蜜饯上移到宝玉脸上,停了一瞬。
"呈上来。"贾母说。
管家垂手进门,将书举过头顶。鸳鸯接了,转呈给贾母,目光却在书脊上多停了一瞬。贾母翻了翻书皮,又翻了翻扉页,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尖在烫金的字上顿了顿:"北静王倒是有心。这书是嘉靖年的刻本?"
"回老太太,是王爷从江南收来的孤本。"管家低着头,"王爷说,宝二爷上回论庄子,见解独到,这书或能供二爷参详。"
宝玉垂手立在一边,心跳得厉害,却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贾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像一把钝刀,刮得皮肤发麻。鸳鸯站在贾母身后,替他捶着肩,眼睛却往宝玉这边瞟,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担忧,又像是好奇。
"宝玉。"贾母将书合上,搁在案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试探的意味,"王爷这样看得起你,是你的造化。可你也要注意,这书是书,人是人,不能光顾着书,忘了规矩。"
"孙儿明白。"宝玉的声音发干。
贾母没再说话,只挥挥手让管家退下。她重新拈起一串佛珠,指尖拨动着珠子,目光却落在案角那卷书上,久久没有移开。鸳鸯递过一盏热茶,贾母接了,却没有喝,只将茶盏在案上转了半圈,瓷底与木面相磨,发出细碎的响动。
宝玉垂手立着,不敢动。空气里只剩下佛珠碰撞的轻响,和茶盏转动的摩擦声。
......
从贾母屋里出来,宝玉走得快。
他抱着那卷书,书页的边缘蹭着他的手腕,粗糙得像砂纸。穿过回廊时,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哎哟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却是王熙凤。
"哟,宝兄弟这是急着去哪儿?"王熙凤一手扶着廊柱,一手拍着胸口,眼睛却往他怀里扫,"怀里揣着什么宝贝?"
"王府送来的书。"宝玉将书往上托了托。
王熙凤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快得几乎看不见。她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第几回了?"
"什么?"宝玉一怔。
"少跟嫂子装傻。"王熙凤用团扇轻轻敲了敲宝玉的肩膀,"这一月里头,王府的人来了三回。送茶、送书、送信……"她顿了顿,扇子又敲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荣国府要招郡马呢。"
宝玉的后颈一紧,像被人用细线勒住了。他望着王熙凤的脸,那张脸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是审视,是掂量,是看账簿时的精算。
"凤姐姐说笑了。"他将书往怀里收了收,"王爷只是……只是喜欢谈书论道。"
"谈书论道。"王熙凤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吐出来,"但愿如此。"她将团扇一收,转身往贾母屋里去了,走出三步,又回头,"宝兄弟,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自己知道分寸就好。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得事。"她顿了顿,扇子往宝玉的方向虚虚一点,"再说,你母亲这几日身子不爽利,若是再听见什么风言风语,怕是要添病的。"
宝玉的后背一凉,像有冰水滴进了衣领。他望着王熙凤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那帘子是用绛色丝线绣的百蝶穿花,一掀一合间,那些蝴蝶像是在飞,又像是在扑火。廊外有一株石榴树,冬日里叶子落尽了,只剩一树枯枝,像一只只手抓向天。他抱紧了怀里的书,书脊硌着胸口,疼,却让他清醒。
......
当夜,王夫人到了贾母房里。
宝玉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第二日请安时,贾母看他的目光变了。那目光里仍有关切,却多了一层薄薄的霜,像深秋的早晨,草叶上结的那层冰。贾政也在一旁坐着,手里端着茶盏,没有说话,可目光从茶盏上方投过来,在宝玉脸上停了停,又收回去。那目光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沉重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器物的承重是否超出了极限。
"宝玉,过来坐。"贾母拍拍身侧的榻。
宝玉坐过去,脊背挺得笔直。贾母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手指触到他的颈侧,凉得像玉。
"北静王待你好,是咱们的体面。"贾母开口,声音慢得像在数珠子,可那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可你也该想想,这体面是为什么。王爷是郡王,身份摆在那里。你一个国公府的公子,跟他走得太近,外头人会怎么说?"
宝玉的手指攥紧了袍角,指节泛出青白。他想说自己不过是去谈书,想说水溶从没有任何逾越,想说那些信里写的都是庄子和孔子。可这些话涌到嘴边,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贾政在一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有看他,可那茶盏停在嘴边,久久没有放下。
"孙儿……孙儿只是……"他开口,声音碎在半截。
"只是什么?"贾母的目光凝在他脸上。
宝玉低下头,盯着榻上的褥面。褥面是绛紫色的,绣着万字不到头的纹样,一圈一圈,像牢笼。
"没什么。"他说。
贾母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那气息从她胸腔里出来,带着老人特有的浊重。她收回手,重新拈起佛珠:"去罢。今日不必在这里立规矩了,回你屋里去。"
宝玉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贾母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极低,像自言自语:"但愿是我多心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走。跨过门槛时,门槛的木框硌了一下他的靴底,那触感钝钝的,却像硌在他心上。
......
回怡红院的路上,宝玉绕了远路。
他从沁芳闸边走,水声细碎,在暗处响着。闸边有一块青石,他坐下来,将怀里的书取出来。月光照在书脊上,烫金的字泛着幽光。《南华经注疏》,五个字,沉甸甸的。
他翻开扉页,一股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霉味混着墨香,像一间久无人住的老屋。他借着月光看扉页上的小字,是一行批注,字迹瘦劲,笔锋带钩,像梅枝在雪地上划出的痕: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宝玉弟以为然否?"
那行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藏在版心的角落里,若不是借着月光斜照,几乎看不见。宝玉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把书合上,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人的体温。书页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纸角蹭着他的下巴,粗糙而温柔。
水溶知道。知道他会被盘问,知道他会被告诫,知道他在这府里一天比一天更喘不上气。所以这行字藏在角落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能懂。
"宝玉弟。"不是"贤弟",不是"宝二爷",是"宝玉弟"。三个字,把身份拆了,把规矩拆了,只剩一个名字和一个称谓。
宝玉将额头抵在书脊上,那触感粗粝,像磨旧的树皮。他没有哭,只是眼眶酸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却烧不出一滴泪。
......
回到怡红院时,院里静着,只有厨房那边传来隐约的砧板声,一下,一下,单调得像更漏。
袭人迎出来,见他脸色发白,眼圈底下泛着一层青,忙上来扶:"二爷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衣裳都凉了?"宝玉摆摆手,将书搁在案上。袭人瞥了一眼书皮,目光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转身去沏了一盏热茶,搁在他手边。茶是才炒的新龙井,香气冲得很,宝玉喝了一口,舌尖被烫得一麻,却尝不出味道。
晴雯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才补好的袍子,见宝玉站在案前发呆,将袍子往椅背上一搭:"二爷又在发痴了。这书有什么好?值得你不吃饭、不睡觉地瞧?"她凑过来看书皮,鼻子皱了皱,"《南华经》?二爷什么时候开始读这些了?"
宝玉没有接话。他站在案前,指尖悬在书上方,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五个烫金的字。描到"南"字时,他停住了。水溶写批注时,"南"字的那一竖是不是也顿了一顿?就像他写"宝玉"时,"玉"字最后一点是不是也悬在半空,久久不落?
"二爷。"袭人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担忧,"先吃饭罢。饭菜都热过两回了。"
宝玉惊醒过来,将手收回袖中:"备纸。"他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哑,"我不饿。"
袭人愣了一下,还是去取了笔墨。她将墨块在砚上慢慢地研,声音沙沙的,像蚕食桑叶。宝玉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洇开,他忽然不知道写什么。写"无用之用"?写"望着同一个方向"?还是写"我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
他写了三个字:"收到了。"又划掉,改成"书已收到,多谢王爷。"又划掉,改成"弟读此书,如在月下听琴,四面无人,唯有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终于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再铺一张,这一次他什么都不写,只在纸的正中画了一株梅,枝干虬曲,花苞疏疏落落,没有一片叶子。
他将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北静王府"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将信封压在砚台底下,起身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风吹过竹丛的声音,沙,沙,像有人在远处扫地。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那里面还残留着昨日熏香的余味,甜得发闷。
他忽然很想闻一点别的味道。墨的涩,茶的苦,梅枝的清冷。那些味道不在荣国府里,它们在另一个地方,在一个他此刻去不了、却越来越想去的地方。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宝玉数着鼓声,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梅花,没有书信,只有一条长长的回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他一间一间地推,推不开。最后一扇门却开了,里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写字。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那人回过头来,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他惊醒时,天已微亮,枕边湿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