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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诗笺 宝玉对着案 ...

  •   宝玉对着案上的白瓷瓶,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瓶中的菊又落了两瓣,金黄漂在水面上,像一叶叶小小的船。他盯着那花,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聚了硕大的一滴,终于落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将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地上已经攒了五六个纸团,像一堆被捏皱的白蝶。
      “秋菊。”他喃喃地念了一遍,“秋菊诗。”
      写什么?写它的黄?写它的苦?写它开在万物肃杀之时,独守着一份不肯凋谢的固执?宝玉想起水溶站在菊丛里的样子,月白色的直裰,瘦削的背影,像一根青竹插在一堆落叶中。那背影里藏着什么?是孤单?是执念?还是一份他读不懂的、比孤单更深的东西?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第一句:“秋丛绕舍似陶家。”
      写完便后悔了。这是抄元稹的,不是自己的。他将纸揉掉,再铺一张,写了:“满园金甲不胜愁。”
      “愁”字写得极重,墨汁透了纸背。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划掉,改成“秋”。“满园金甲不胜秋。”念了一遍,又觉得“不胜秋”太弱,像是无病呻吟。
      他将笔搁下,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株海棠,叶子落尽了,只剩一树枯枝,像一只只手抓向天。秋风吹过,枯枝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二爷。”黛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又在发痴?”
      宝玉一惊,回过头。黛玉已经走进来了,披着那件藕荷色的斗篷,手里没有拿手炉,只握着一卷纸。她的脸色比上回更白了一些,嘴唇泛着淡紫,像被霜打过的花瓣。
      “林妹妹。”宝玉忙将案上的纸往袖底收了收,“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黛玉在案前坐下,目光在地上那些纸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又在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是见不得人。”宝玉说,“是……是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黛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宝二爷也有写不出来的时候?我还当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王王爷面前侃侃而谈呢。”
      宝玉的脸热了一下。他听出黛玉话里的刺,却没有回嘴。他走到案前,将那张写了"满园金甲不胜秋"的纸推到黛玉面前:“林妹妹帮我看看,这一句……”
      黛玉接过纸,目光在字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瓶中的菊上。那菊已经蔫了大半,只剩两三瓣还勉强撑着金黄,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你这是写菊,还是写人?”黛玉问,语气平淡。
      宝玉一愣:“当然是写菊。”
      “元稹写‘此花开尽更无花’,是写菊的倔强。陶渊明写‘采菊东篱下’,是写菊的自在。你呢?你想写什么?”
      宝玉垂下眼,盯着那个被划掉的“愁”字。墨迹已经干了,边缘毛毛糙糙的,像一块被水侵蚀的石头。他想写什么?他想写那满园的金黄,写那个站在金黄里的人,写那个人折花时手指的力道,写“能开七日”四个字里藏着的、他不敢去猜的东西。
      “我想写……”他开口,声音发紧,“想写一个人。”
      “谁?”黛玉问。不是追问,是随口一提,可那目光却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划过的一颗流星。
      宝玉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黛玉,手指在窗框上划来划去。窗外秋风正紧,竹丛发出沙啦沙啦的响动,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黛玉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落在冰上。
      “罢了。”她说,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宝玉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两句: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宝玉转过身,看着那两行字。黛玉的字比他的瘦,比他的劲,像梅枝在雪地上划出的痕。他念了一遍,心跳了一下。
      “这是……”
      “郑思肖的。”黛玉将笔搁回砚上,“借来用用。你要写菊,又写不出,借一句现成的,不算偷。”
      宝玉看着那两句诗,“宁可枝头抱香死”——那菊宁可枯死在枝上,也不肯被北风吹落。这像谁?像水溶?像他自己?还是像他们之间那份不能说出口、却也不肯凋谢的东西?
      “谢林妹妹。”他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哑。
      黛玉没有应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在那瓶中的菊上:“花快谢了。诗再写不出来,便只能写葬花吟了。”她顿了顿,嘴角带一点笑,那笑却不达眼底,“不过葬花吟我也写过,写得比你好。”
      门在身后合上了。宝玉站在案前,看着那两句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他提起笔,在纸的下方接着写:
      “满园金甲不胜秋,独对寒香一径幽。不是此中偏爱汝,此花开尽更无花。”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手停住了。“此花开尽更无花”——这是元稹的原句,他借来用,却不知为什么,心跳得厉害。他将笔搁下,将纸举到灯前看。素笺薄得透光,字迹在背面映出来,像另一个人的手迹。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素白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信封背面画了一株菊,藏在角落里。
      “焙茗。”他朝外头喊。
      ---
      焙茗进来时,嘴里还嚼着半块酥糖。
      “把这个,送到王府。”宝玉将信递过去,指尖与焙茗的手一触即分。
      焙茗接了信,眼睛在信封上扫了一圈,酥糖的碎末从嘴角掉下来:“二爷,这又是给王爷的?”
      “送了就是。”宝玉声音发紧,“别多问,别多嘴。”
      “知道知道。”焙茗将酥糖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末,“二爷放心,小的嘴严着呢。”
      宝玉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慌。焙茗看在眼里,没再打趣,将信往怀里一揣,转身出去了。靴底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声音轻快,像只麻雀蹦跳着飞走。
      宝玉站在门边,看着焙茗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晨风从廊下吹过,带着一点隔夜的潮气,他打了个寒战,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他回屋披了件斗篷,却仍站在门边,目光越过院墙,望着外头的天。
      天是灰白的,云厚得像一床旧棉絮,看不见日头。
      ---
      两日后,随海来了。
      宝玉正在书房里临帖,帖子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笔笔端庄,字字规矩。他临到第三行,手一抖,“佛”字的一竖写歪了。他盯着那个歪了的竖,看了许久,听见外头袭人提高了声音:“哟,是王府的随大爷!”
      他心里猛地一跳,笔从指间滑落,在帖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顾不得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指节都泛了白。
      随海站在院子的日头里,穿一身藏青短褐,腰间悬着王府的令牌,手里捏着一封信。他见宝玉出来,垂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眼睛却抬着,在宝玉脸上停了一瞬。
      “宝二爷。”随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蓝绸信封,比上回那封略厚,“王爷的回信。”
      宝玉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信封的绸面,凉滑如水。他的心跳得厉害,却强自镇定,只将信封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开。
      “王爷还说……”随海顿了顿,目光在宝玉脸上又停了一瞬,“王爷说,二爷的诗有长进。”
      宝玉后颈一紧,将信封往袖中收了收:“劳烦随大哥跑这一趟。进屋喝口茶?”
      “不敢叨扰。”随海退后半步,又行一礼,“王爷还有一句话,让小的带给二爷。”
      “什么?”宝玉的声音发紧。
      随海直起身,目光与宝玉相接,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打量,又像确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爷说,诗里的‘此花开尽更无花’,不是元稹的意思。”
      宝玉一怔:“那是什么意思?”
      随海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略一颔首,转身往院门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目光越过宝玉的肩头,落在书房半掩的窗子上,然后才收回,大步走了。
      宝玉站在院中,手里攥着那封信,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
      回到书房,宝玉将门闩上。
      他坐在案前,将信封平摊在灯下。蓝绸在烛光里泛着幽光,信封正面没有一个字,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是一枝梅花,钤的朱印。宝玉用指尖去触那印记,凹凸的纹路硌着指腹,像触到了刻印人的指纹。
      他拆开信封,里头是两张素笺。第一张上的字迹比上回更草,笔锋瘦劲,像枯枝在雪地上划出的痕:
      “来诗读罢,夜不能寐。‘宁可枝头抱香死’,借得好。可我想问,那‘香’是什么香?是菊香,还是别的什么香?”
      宝玉看到这里,将纸贴在胸口,闭了闭眼。那纸上的字句像活过来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往他心里钻。水溶在问“香是什么香”——菊香?墨香?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展开第二张素笺。这张上的字更疏朗,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很大,像写字的人故意留了余地:
      “你问我,这花开尽更无花,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整夜,答案是:不是元稹的‘更无花’,是我的‘更无花’。元稹说,菊谢了之后,一年便无花可赏。我说,菊谢了之后,此生便无花可念。”
      宝玉的手指抖了一下,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他盯着那行字——“此生便无花可念”——看了许久,直到烛芯爆出一个灯花,在纸上溅下一小片烛泪,才惊醒过来。
      他将两张纸摊在案上,一张压着一张,像两片叠在一起的叶子。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纸上方,一寸一寸地移动,描摹着那些字的轮廓。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指尖“读”。笔画的转折处,水溶用了多大的力;牵丝映带处,他运笔有多快。那些字不是死的,是那个人的手在纸上走过的痕迹。
      “此生便无花可念。”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时,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菊?是说花?还是说……说别的什么?
      他将两张纸按原样折好,塞进信封,又不知该收在哪里。枕下?太险。书架上?怕被人翻出来。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水仙上。花已经开败了几朵,垂着头发黄。他将信封卷成细卷,插进花盆底部,用土掩住一半。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盆水仙。从外表看,什么都没有变。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宝玉,荣国府的二爷,竟也有藏东西怕人见的一天。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袭人送晚饭进来。宝玉转过身,用身子挡住窗台,待袭人将饭菜布好退出去,他才松了一口气。案上的烛火被开门时带进的风吹得晃了几晃,他忙伸手护住,烛泪滴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他却没缩手,只盯着那烛芯,看它将熄未熄,又挣扎着亮起来。
      那夜他睡得很浅。梦里他走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两边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有人在尽头等他,他只看见一个背影,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他追着那背影跑,可回廊似没有尽头,那人始终在他前方十步之外。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枕边空着,没有信,没有花,只有他自己的手,五指张开,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姿态。
      他将手收回被中,攥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疼,却让他清醒。他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昨日才换的,里头填着新收的菊瓣,香气冲得很。他嗅了嗅,不是他要的味道。
      “此生便无花可念。”
      那声音在黑暗里反复响着,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宝玉翻了个身,将锦被拉到下巴,盯着帐顶看了许久。帐子是月白色的纱,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在暗处只剩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他不明白。水溶说的“无花可念”,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菊?是说人?还是说他们之间那份不能说出口、却也不肯凋谢的东西?
      窗外,更鼓敲了四下。宝玉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可那行字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在他眼前晃啊晃,怎么也灭不掉。
      “此花开尽更无花。”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七遍时,他睁开眼,对着黑暗低声说了一句:
      “王爷,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风吹过竹丛的声音,沙,沙,像有人在远处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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