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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迹 宝玉睡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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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锦被的一角滑到床沿,露出里头絮得极厚的棉。他盯着帐顶看了许久,帐子是月白色的纱,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在暗处只剩一团灰蒙蒙的影子。窗外传来更鼓声,敲了三下,又三下。他数着,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眼睛仍睁得老大。
"往后你再来,不必通报。直接进来。"
那声音在黑暗里反复响着,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像石头掉进井里,咚,咚,咚,每一声都带着回音。宝玉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是昨日才换的,里头填着新收的菊瓣,香气冲得很。他嗅了嗅,不是他要的味道。他要的是墨的涩,茶的苦,梅枝在寒风里散发的那种清冽。
他将枕头推到一边,平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手指在被面上划来划去,写一个字,抹掉,再写,再抹。写的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溶",也许是"停云",也许是"不必通报"。指在被面上蹭得发了热,他还是停不下来。
"二爷?"外间传来袭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又翻身了。可是要水喝?"
宝玉没应声。他闭上眼,假装睡着。外间静了片刻,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是袭人披衣起身。宝玉忙把眼睛闭得更紧,呼吸放得匀了些。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缕烛光从外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灭了。
"睡熟了。"袭人低声自语,脚步轻得像猫,"偏又踢了被子。"
一双手替他将锦被拉到肩头,动作轻而妥帖。宝玉感到那双手在锦被上顿了顿,然后才收回。帘子又合上了,外间传来袭人的呼吸声,渐匀,渐沉。宝玉睁开眼,帐顶的兰草影子仍在,像谁用淡墨随手扫了几笔。
他想起水溶的手。那手按在弦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那手在岳山的位置停住,没有往下说。那手替他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指尖在颈侧一触即分,凉得像玉。
宝玉将被子往上拉,蒙住半张脸。被里是热的,闷的,像一间不透风的屋子。他又把被子掀开,大口喘气。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股更急、更乱的力量,在肋骨间横冲直撞,撞得他喘不过气。
"王爷待我与旁人不同。"
这念头冒出来时,宝玉自己吓了一跳。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急了些,帐子被带得晃了晃。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头。这念头是对的吗?水溶待他好,是因为他是荣国府的公子?是因为他会谈庄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随海的眼神。那眼神在递信时停在他脸上,是审视,是称量。随海说"这人与众不同",那语气不像恭维,倒像确认。确认什么?
宝玉把脸埋进膝间。膝盖骨硌着额头,疼,却让他清醒。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可那不该想的地方,像一扇虚掩的门,里头透出一线光,引着他伸手去推。
窗外又传来更鼓声,敲了四下。天快亮了。
......
袭人进来时,宝玉还坐在案前。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滴墨,洇成拳头大的圆。他盯着那滴墨,笔尖悬在半空,已悬了不知多久。
"二爷,一晚没睡?"袭人端着铜盆进来,水声在盆里晃荡。她将盆搁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巾,递过来。
宝玉接过,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巾是热的,烫得脸皮发紧。他将巾递回去,目光仍落在那滴墨上。
"二爷这是要写什么?"袭人探头看了一眼,"怎么只一滴墨?"
"没什么。"宝玉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不想写了。"
袭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层薄薄的疑。她没有追问,只转身去整理床铺,将被子叠好,枕头拍松。宝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只觉歉疚。
"袭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袭人回头。
"我……"他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担心",想说"我只是睡不好"。可话到嘴边,全化作一个摆手:"没什么。备早饭吧,我饿了。"
袭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妥帖的,温厚的,像一碗热粥:"早就备好了,在厨房里温着。二爷洗把脸,这就端来。"
宝玉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台上那盆水仙。花已经开败了几朵,垂着头发黄。他将昨日卷进花盆里的信取了出来,蓝绸信封,朱印梅花。他将信封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二爷?"袭人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宝玉惊醒过来,将信收回袖中:"来了。"
......
早饭是小米粥、一碟酱瓜、一笼蟹黄包。宝玉扒了两口粥,便放下筷子。
晴雯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才熨好的袍子,见宝玉坐着发呆,撇了撇嘴:"二爷这又是怎么了?从王府回来便神不守舍的,这粥都凉了两回了。"
"不饿。"宝玉说。
"不饿?"晴雯将袍子往椅背上一搭,"上回从王府回来,也是这副模样。那王府里到底有什么?是养着神仙,还是藏着妖怪?"
"晴雯!"袭人从厨房端来一碟腌姜,声音提高了半度,"少说两句。"
宝玉没接话。他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冬日里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只枯手伸向天。他想起水溶说的"错了便错了",想起那琴声里被接住的错音,像河流绕过一块石头。他望着自己的手,那手昨夜在弦上按过,指尖还留着一丝凉意。
"二爷,宝姑娘来了。"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
宝玉一愣,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他抬起头,见宝钗已经掀帘进来,穿一件蜜合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脸上带着那种永远恰到好处的笑。
"宝姐姐。"宝玉站起身,膝盖碰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龇了龇牙。
"坐着罢。"宝钗在对面坐下,将手炉搁在案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气色不好。昨夜没睡好?"
"还好。"宝玉垂下眼,端起粥碗,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米粒被搅得转起圈来。
宝钗看着他的手。那勺子在碗里转了五六圈,粥都快凉了,还没有送到嘴边。她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台那盆水仙上:"这花该换水了。花开到这时候,根都烂了,再不换,整盆都要臭。"
宝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仙的根部果然缠着一层绿茸茸的苔,在水里泡得发胀。他将勺子搁回碗里:"我……我倒没注意。"
"你近来注意的事情,越发少了。"宝钗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句家常话。她将手炉往怀里收了收,"老太太昨日问起你,说你这几日总往外头跑。我替你圆了一句,说你是在找一本难寻的书。"
宝玉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谢宝姐姐。"他说,声音发干。
"不必谢。"宝钗站起身,将斗篷的带子紧了紧,"我只是不想老太太操心。你……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一掠,像燕子点水,"那书,找到了么?"
宝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宝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层说不清的意味,像冬日里的阳光,看着暖,触手却凉。她没有再等回答,转身往外走,斗篷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宝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消失的门口,手里的粥碗还悬在半空。他只觉宝钗什么都知道。不是知道全部,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她不说,她永远不说。这是她的体面,也是她的铠甲。
......
午后,宝玉去了潇湘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许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许是想从黛玉的目光里找到一点确认。确认什么?他也不知道。
潇湘馆的竹子在冬日里仍是绿的,只是那绿沉了些,像被水洗过的旧绸子。宝玉踩着石板路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怕惊了屋里的人。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轻而碎,像玉磬被风吹动的余音。紫鹃的声音跟着响起:"姑娘,喝口热茶罢,润润嗓子。"
"不渴。"黛玉的声音带着一点病中的哑,"你把那盆菊挪到窗下来,它今日没晒着太阳。"
宝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点泥,是王府花园里的泥,还是荣国府回廊上的泥?他分不清了。
"外头是谁?"黛玉问。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宝玉推开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混着墨香,像一间久无人住的老屋被突然推开。黛玉坐在窗下,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手里握着一卷书,见他进来,眼睫抬了抬。
"稀客。"她说,嘴角带一点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宝二爷今儿怎么有空?"
"来看看你。"宝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只瓷瓶里。瓶里插着一枝腊梅,枝干虬曲,花苞米粒大,还没有开。
"看我?"黛玉将书搁在膝上,指尖在书脊上叩了两下,"还是来看花?"
"看你。"宝玉说,目光却仍落在那枝梅上。他想起水溶书房里那株三十年的老梅,想起水溶说"今日不是那三回"时的停顿。那停顿里藏着什么?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黛玉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极轻,极淡,像一片羽毛落在宝玉脸上,却带着说不清的分量。他偏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竹子。
"你近日去王府,"黛玉开口,声音低下去,"去了几回?"
宝玉的后颈一紧:"三……三回。"
"第三回,有什么不同?"黛玉问。不是质问,是随口一提,可那语气里却裹着一层薄冰。
宝玉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他想说"没什么不同",想说"只是谈书论道",想说"王爷待我宽厚"。可那些话涌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他看着黛玉的眼睛,那双眼睛极亮,也极冷,像深秋的潭水,映得出天,也映得出云,更映得出站在潭边的人心里的鬼。
"王爷说……"他开口,声音碎在半截,"说不必通报。"
黛玉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她看着宝玉,看了许久,久到宝玉以为她要哭了。可她没有哭,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像一片雪落在冰上。
"不必通报。"她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吐出来,"好一个不必通报。"
"林妹妹,我……"
"你什么?"黛玉打断他,将书搁回案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些,书脊与案面相击,发出闷闷的一响,"你想说,这不过是王爷的宽厚?你想说,这不过是谈书论道的方便?"
宝玉低下头,盯着案上的瓷瓶。瓶是白瓷的,釉面光滑,映着窗外的一点天光。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瓶面上,模糊的,变形的,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黛玉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盆菊往阳光里挪了挪。她的背影瘦削,斗篷的下摆在脚踝处扫出一道弧线,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你不知道,"她背对着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颤,"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醒。等你知道了,便来不及了。"
宝玉抬起头:"什么来不及?"
黛玉没有回答。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地起伏着,像在克制一阵咳嗽。宝玉想走过去,想伸手扶她,可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过了许久,黛玉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冷意,只剩一层淡淡的倦,像墨被水洇开了,颜色还在,轮廓却模糊了。
"回去吧。"她说,"我累了。"
宝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过头,看见黛玉仍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盆菊上,没有看他。
"林妹妹,"他说,"王爷待我……"
"与旁人不同。"黛玉替他说完,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
门在身后合上了。宝玉站在阶下,冷风从竹丛里穿过来,带着一点清苦的竹香。他打了个寒战,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他将斗篷往胸前收了收,那斗篷的系带是早上袭人刚打的,结结实实,像一道锁。
他往怡红院走,步子很慢。路过沁芳闸时,他在桥边站住了。水声细碎,在暗处像有人低语。他望着水面上的倒影,一个模糊的人影,被波纹扯得变了形。
"与旁人不同。"他喃喃地念了一遍。
水面一动,是风吹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又慢慢聚拢,却已不是刚才的模样。
......
回到怡红院时,天已经擦黑。
宝玉径直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他没有写信,没有写诗,只提笔直书:
"今日又入王府。王爷说,往后不必通报。"
他停了笔,看着这行字。墨汁在纸上洇开,边缘毛毛糙糙的,像一块被水侵蚀的石头。他接着写:
"我在书房里弹琴,弹得不好,错了好几个音。王爷说,错了便错了,琴声里没有对错,只有去留。"
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将笔提起,在墨点上空悬了片刻,终于落下:
"王爷待我,与旁人不同。"
这八个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用了十二分力气。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久到烛芯爆出一个灯花,在纸上溅下一小片烛泪,才惊醒过来。
他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素白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玉"字,藏在角落里。然后将信封压进砚台底下,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
袭人进来添灯油,见他坐着发呆,没敢打扰,只将灯芯拨了拨,火光蹿高了些,将宝玉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二爷,该睡了。"袭人轻声说。
宝玉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盯着墙上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火苗的晃动一颤一颤的,像一个人站在风里,站不稳,却又不愿意倒下。
"袭人,"他开口,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能好到什么程度?"
袭人正在理床铺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二爷这话,袭人不懂。"
"不懂就好。"宝玉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隔夜的茶,"不懂,最好。"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竹丛的声音,沙,沙,像有人在远处扫地。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那里面还残留着昨日熏香的余味,甜得发闷。
他睁着眼,数着更鼓声,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他想:此刻王府的书房里,那盏灯是不是还亮着?那个人是不是还坐在琴前,手指在弦上拨着同一个音?
那声音他听不见,可他心里响着。泛音,清越,短促。像心跳,像叩门,像一个人在雪夜里独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敢回头,却又忍不住想听。
他翻了个身,将锦被拉到下巴。被里是热的,闷的,可他不想掀开。他怕一掀开,那声音就停了。
窗外,更鼓又敲了一下。宝玉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