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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祭 哀乐像一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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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乐像一根绷紧的丝,从宁国府门口一直扯到街角。宝玉跟在贾政身后,素服麻鞋,颈间那块通灵宝玉被临时解下,收在袖袋深处。没了玉坠的分量,锁骨处空荡荡的,每一步都觉得身子往前倾。
贾珍在前头引路,面皮浮肿,两眼赤红,已哭了数日的模样。宝玉垂眼盯着地面,看自己的鞋尖踏过洒满纸钱灰烬的石板。身后是贾蓉、贾蔷一干子弟,呼吸声此起彼伏。路两旁跪着宁国府的仆妇,哭声压得极低,怕惊动了什么。空气里浮着纸灰与檀香混合的浊重气息,吸进肺里,沉得化不开。宝玉觉得喉头发紧,悄悄偏过头,用袖口掩了掩鼻端。他素来怕这种场面,人多、规矩多、哭声多,每一处都让他想转身逃走。可父亲的手就在身后,像一道无形的索,将他拴在这方寸之地。
"王爷的轿到了。"
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句。整条街骤然安静下来,连哀乐都噎住了似的。宝玉抬头,只见街尽头一队仪仗徐徐而来,杏黄伞盖下,一乘青帷小轿不紧不慢地穿过烟尘。轿帘是半卷的,露出里头一抹月白衣角。
贾政一把拽住宝玉的手腕,将他往前带了半步。那只手干瘦而烫,力道大得惊人。宝玉晓得父亲紧张。北静王虽年未弱冠,却是当今仅存的郡王之一,身份矜贵,莫说是贾政,便是贾赦来了,也得矮下半截。
轿子停了。随行的王府侍卫无声地排开,动作齐整得像刀切豆腐。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宝玉先看见的是靴。青缎粉底,靴尖沾了一点路祭的纸灰,主人却浑不在意。再往上,月白蟒袍的衣摆掠过车辕,腰束玉带,身形颀长。待那人抬起脸来,宝玉愣了一瞬。
他听说过北静王水溶的名头,却只当是又一个威严的老王爷。此刻眼前这人眉清目秀,面如美玉,神色间竟不带半分倨傲,倒像是一位刚从书斋里出来的年轻学士。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沉得像潭水,扫过来时,让人无端觉得呼吸都轻了。
"贾大人。"水溶开口,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街面上的浮尘。
贾政忙携宝玉上前见礼。水溶抬手虚扶,视线落在宝玉面上,停了停。
"这位便是含玉而生的那位公子?"
"正是犬子。"贾政的手在背后抵了抵宝玉的脊背,示意他答话。
宝玉上前半步,垂眼作揖:"宝玉见过王爷。"
他闻到一股香气。不是路祭的檀香,也不是脂粉味,是一种极清极淡的气息,雨后竹林里蒸出来的水汽,混着一点墨香。香气是从水溶腕间飘来的。宝玉的眼睫颤了颤,没敢抬头再看。
水溶却笑了。那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果真如传闻中一般。你父亲常说你不爱读正经书,只爱在闺阁里厮混?"
宝玉耳根一热。这话从贾政嘴里说出来是训斥,从水溶嘴里说出来,竟听不出褒贬,像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谈。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话。
贾政在一旁咳嗽一声:"王爷恕罪,犬子顽劣……"
"无妨。"水溶摆手,视线仍停在宝玉脸上,"《诗经》里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少年人原该有自己的棱角。强按进模子里,反而可惜了。"
贾政唯唯诺诺,额角渗出细汗。宝玉却觉得心头某处被人轻轻叩了一下。他大着胆子抬起眼,正对上水溶的双眼。那双眼睛近在眼前,瞳色极深,里头映着一点路祭的白幡影子,潭水里落了雪。
水溶忽然抬起右手,解下腕上的一串念珠。
"这是前日圣上赐的鹡鸰香念珠。"他将珠子递过来,掌心向上,"我瞧与你有缘,今日便转赠于你。"
宝玉怔住。鹡鸰香念珠是御用之物,一串共有十八颗,每一颗都裹着沉郁的香气。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珠子,水溶的掌心便收拢,将念珠稳稳落进他手中。
那一刻,水溶的食指擦过宝玉的指腹。
凉意与温热同时传来。宝玉的手指一颤,险些将念珠跌落。他猛地攥紧,珠子硌进掌心,一粒一粒地疼。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响得他怕旁人都能听见。他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耳廓烧得发烫,指节却僵硬得弯不拢。
"王爷,这……"贾政显然也没料到,语无伦次起来。
"本王另有一串,"水溶将左手腕抬起,露出腕上一截同样的念珠,"圣上赐了两串,我与令郎各持其一,也算……共沐天恩。"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分一块糕点。可宝玉攥着那串念珠,掌心已经汗湿。珠子上的香气愈发浓郁,一丝一缕地往他袖口里钻。他低头时,瞥见水溶右手拇指内侧沾着一点墨渍,袖口处隐约有一丝焦痕,极淡,被火舌舔过一角。空气中还飘着若有若无的纸灰味,从水溶身侧散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了。
水溶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可宝玉分明看见,那人眼底有一点光,亮了一下,随即隐入深潭。
"节哀。"水溶转向贾珍,语调温润,"逝者已矣,生者还需保重。"
路祭继续进行。水溶的轿子重新抬起,缓缓离去。杏黄伞盖在烟尘中渐渐缩小,最终拐过街角,不见了。
回府的马车上,宝玉一直攥着那串念珠。
贾政坐在对面,面色阴沉,显然还在回味方才水溶那句"不爱读正经书"的评语。宝玉不敢出声,将手藏在袖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珠子。每一颗都圆润饱满,上头刻着细不可见的纹路,凑到鼻端一嗅,香气便沿着鼻腔往脑仁里钻。
他想起水溶递过念珠时的那只手。
指节修长,肤色白皙,虎口处却有一层薄茧。那是握笔握剑磨出来的茧,摸起来糙糙的,与那张俊秀的脸不太相称。食指擦过他指腹的瞬间,他闻到了更浓的墨香,混着方才那种雨后竹林的气息。
马车颠簸了一下。宝玉的肩膀撞上车壁,疼得吸气,却仍旧握着珠子不放。
"今日见了王爷,不知进退!"贾政突然开口,压得极低,"平日里教你的礼仪都喂了狗?"
宝玉垂眼:"儿子知错。"
"知错知错,你哪一回不知错?"贾政胸口起伏,终究碍于在外头,不好发作,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去把《礼记》抄三遍。"
宝玉不应声,手指一圈一圈地拨着念珠。珠子相击,发出极轻的脆响,像谁在暗处低笑了一声。
.....
进了荣国府,天已经擦黑。
宝玉径直回了怡红院,连袭人端来的洗脸水都顾不上碰。他反手闩上门,从袖袋里掏出念珠,在灯下看了又看。
烛火摇曳,珠子表面泛着幽润的光,里头似有烟霞流转。他凑近些,鼻尖几乎贴上珠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不甜不腻,却勾着人一直想嗅。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颗,对着灯火细看,珠子通透,里头隐约有细丝般的纹路盘绕。
门外传来袭人的声音:"二爷,该用晚饭了。"
"不饿。"宝玉随口应道,将念珠攥进手心。
"二爷今日怎么了?从回来就魂不守舍的。"门被推了一下,没推开。
宝玉没答。他脱了鞋,和衣躺上床,将念珠贴在胸口。心跳已经平息了,可只要一想那根食指擦过的触感,胸口又隐隐发紧。
他翻身坐起,将念珠塞进枕头底下,又躺下。枕巾上有白日熏染的沉香味,此刻混着念珠的鹡鸰香,竟成了一种从未闻过的气息。宝玉闭上眼睛,那双手又浮到眼前——修长,白净,虎口有茧。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白日里晴雯贴的一张花样,红纸剪的蝴蝶,边角已经卷了。宝玉盯着那蝴蝶,手指无意识地探到枕下,重新握住念珠。
珠子硌着手心,硌得发疼。他却没有松手。
窗外,荣国府的更鼓敲过两巡。宝玉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大观园里隐约的虫鸣。他将念珠举到眼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珠子表面,照在一滴凝滞的水上。
他想,那人腕上也有一串同样的珠子。此刻是不是也戴着?是不是也躺在某处,举到眼前看?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让他手指一抖,念珠险些脱手。他慌忙握住,塞回枕下,脸埋进枕头里。
枕巾上的香气愈发浓郁。宝玉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三更鼓尽,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中,一双手反复递过来一串珠子,指节分明,虎口有茧。他想接,却总也接不稳。每次快要握住,那手便缩回去,只留下一缕淡得捉不住的香气。
.....
"二爷今日没去给老爷请安?"
翌日清晨,袭人将帐子掀起一角,看见宝玉直挺挺躺在床上,眼下发青。
宝玉含糊地应了一声,手先探到枕下。念珠还在。他松了口气,这才坐起身。
"你枕下藏着什么宝贝?"袭人眼尖,瞧见他抽手时带出一截红绳,"睡觉还攥着,不怕硌着?"
宝玉将念珠往袖中一揣:"没什么。"
他下床洗脸,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铜盆里的水面晃荡,映出他的脸,嘴唇干燥,眼睛却亮得反常。他俯身掬水,冰凉的水珠溅上额头,才稍微清醒了些。
袭人递来巾栉,嘀咕道:"昨晚翻来覆去,床板都响了半宿。到底是见了王爷,兴奋得睡不着?"
宝玉手上一顿。他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水溶解下念珠时腕骨的形状,想起那声几乎被风吹散的轻笑,想起食指擦过指腹时凉意与温热交织的触感。
他将巾栉按在脸上,久久没拿开。布巾上有皂角的清苦气味,混着他袖中念珠的淡香,两种气息纠缠在一处,让他恍惚了一瞬。
"二爷?"袭人疑惑地唤了一声。
宝玉放下巾栉,转身往外走:"我去园子里走走。"
他没吃早饭,径直出了怡红院。晨雾还未散尽,大观园的湖面上浮着一层薄白。宝玉沿着柳堤慢慢走,袖中的念珠贴着腕骨,一步一磕,像是谁在轻轻叩门。柳条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袖口,凉意渗进来,他却浑不在意。
他停在蜂腰桥边,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水溶最后那一眼。
眼底的光,亮了一下,随即隐入深潭。
那是什么意思?他琢磨了一整夜,也没琢磨明白。
袖中的手又握住念珠,越攥越紧。十八颗珠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硌得掌心生疼。宝玉却觉得,这疼比什么都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