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约》江边江榭

14、阿缘 暮色沉

　　暮色沉沉，如墨汁浸透宣纸般漫满天际。残阳最后一抹金辉被连绵远山一口吞尽，天际仅剩几缕淡紫浅红的余晖，转瞬便被深蓝夜色取代。
　　城外土路上，又缓缓行来一队拖家带口的灾民，老弱妇孺相互搀扶，步履蹒跚，衣衫褴褛，满面风尘，看得人心头阵阵发酸。
　　本就逼仄拥挤的城内，因这波灾民涌入愈发局促。
　　钧王当机立断，当即拍板，大手一挥将府衙所有闲置厢房尽数腾出，辟作灾民临时居所。
　　往日只容达官贵人踏足的清雅庭院，此刻支起了一方方素色篷布，灶上大釜白粥仍在咕嘟咕嘟翻着暖香气泡，低声絮语与孩童软糯咿呀交织在一起，竟在乱世荒年里，生出一派安稳静好的烟火气。
　　林清纾打算再绕着院落巡查最后一圈，确认每一位灾民都有遮风挡雨的去处，安置妥当，才肯安心歇息。
　　檐下烛火不甚明朗，随风轻轻摇曳，暖黄光晕柔柔笼在她侧颜，将细腻肌肤晕得温润如玉，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
　　平日里因皇嗣身份端着的清冷疏离，此刻竟添了两分难得的柔美温婉。她眉目微微舒展，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徐清漾，声音轻软温和：“阿漾，你先回去歇息吧，我再去巡视一圈便回。”
　　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徐清漾心底原本因灾民流离失所浮起的浮躁，竟像被温水化开一般，一点点归于平静。她先轻轻颔首应下，忽又想起入夜寒凉，连忙抬手叫住林清纾：“意娘，稍等。”
　　话音落，她转身小跑着回屋，不多时便取来一方质地柔软的青色斗篷，快步折回，轻声唤她：“意娘，过来。”
　　林清纾闻言，乖顺地微微屈膝下蹲，将身形放得极低，好让徐清漾能轻轻松松、仔仔细细为她系好斗篷系带。烛火映着她温顺侧脸，眼尾微微垂着，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娇软，全然不见在外的冷锐。
　　“快入夜了，风凉，小心别着凉。”
　　徐清漾的声音又柔又轻，像春日拂过枝头的软风，轻轻扫过林清纾的心尖，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连耳根都悄悄热了几分。她指尖轻柔地系着斗篷绳结，动作慢而认真，指腹偶尔擦过颈间细腻肌肤，温柔又郑重。
　　待系带系得妥帖工整，徐清漾才微微后退一步，抬眸细细打量眼前人。
　　青色素缎斗篷衬得林清纾身姿挺拔如竹，平添两分利落侠气，可她眼底流转的温柔暖意，又将那丝冷硬尽数化开，独留一身让人安心的软暖，好看得让徐清漾久久移不开眼。
　　“不错，这样一看，意娘倒真像个仗剑天涯的侠客。”
　　徐清漾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不自觉地轻柔划过林清纾白皙光洁的面庞，触感细腻微凉。她一手轻撑着身侧廊柱，眉眼弯弯，满是满意与宠溺。
　　“侠客？那可真好。”林清纾眼波一亮，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十七岁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脆生生道，“话本子里总唱，侠客会将心上人救出水火，而后二人携手浪迹天涯，朝看云暮看风，好不快哉。”
　　这话让徐清漾哑然失笑，心头蓦地一软——她总因林清纾是皇嗣，日日端肃持重，运筹帷幄，竟忘了眼前人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她心头忽然浮起一丝小小的恶趣味，明知故问，声音里裹着浅浅的笑意：“那意娘，想救谁于水火之中呢？”
　　说话间，原本搭在斗篷边缘的手，不知何时轻轻下移，指尖慢悠悠停在了林清纾纤细精致的锁骨处，微凉的指尖轻轻一点，惹得少女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呼吸都顿了半拍。
　　那点不安分的凉意瞬间攫住了林清纾的注意力。她低眸凝视着锁骨处那只素手，眼波流转，忽然弯眼笑了，笑意甜得像浸了蜜，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自然是救我的心上人。”
　　话音落，林清纾心神猛地一动，脸颊瞬间染上薄红，下一瞬便抬手想去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可她刚动，等候多时的徐清漾早有准备，指尖轻快一收，从容收回了手，快得让林清纾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看着林清纾骤然懵住的模样，眼睫轻眨，一脸茫然又无措的娇憨样子，徐清漾心头舒畅极了，笑意藏都藏不住，转身便轻快迈步离开，边走边回头软声叮嘱：“好意娘，忙完早些回来，我等你。”
　　望着徐清漾从容自若、带着几分狡黠的背影，林清纾站在原地，怔怔顿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上还带着徐清漾温度的青色斗篷，心口甜意翻涌，也抬步朝着院落深处缓缓走去。
　　巡视行至一处偏僻军帐，檐角低悬，布幔破旧，透着压抑沉闷的气息。林清纾忽闻内里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啜泣，微弱如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帐内可是有人不适？本使在此，可否容本使一看？”
　　她立在帘外，并未贸然掀帘闯入，只以清朗沉稳的嗓音隔帘相询，礼数周全。
　　帐内哭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充满警惕的沙哑嗓音：“是谁？”
　　听这声线，定是位饱经磨难的老者。
　　为安对方之心，林清纾缓缓解下腰间赈灾令牌，掌心托着，以低沉稳妥的音色道：“赈灾副使，楚离。特来巡查，不知里面是何难处？”
　　帘内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响动，随即，厚重麻布帘被小心翼翼掀开一角，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老妇人脸庞探了出来。她眼底盛满了绝望与茫然，目光落在林清纾身上时，却掠过一丝求生的微光。
　　“大人……我家孙女染了高热，已是……已是……”
　　后半句她咽在了喉咙里，那“没命了”三字似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泪水止不住滚落。她慌忙用袖口胡乱擦去满脸泪痕，声音发颤：“我们是显安村的，村里遭了山匪，洗劫一空，走投无路才来的翟城……可怜我孙女……”
　　林清纾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帐内榻上，只见一个少女蜷缩在破旧被褥里，面色潮红，气若游丝，连呻吟都无力发出。
　　她未曾多言，快步趋至榻前，指尖轻触少女额头。触手滚烫，那股灼热感瞬间传来，烫得她心头一紧。榻上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双目紧闭，眉心紧蹙，嘴唇干裂，似在忍受极致苦楚。
　　“风大夜寒，速将她移至我帐中暂避，那里干燥暖和。”林清纾当下决断，转身对老妇人沉声道，语气坚定，“大娘放心，此女我必救。”
　　“大人！”老妇人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巍巍便要跪地谢恩。
　　林清纾眼疾手快，臂弯一旋稳稳托住了她，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礼重不过人命，不必如此。”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小心翼翼将虚弱少女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稳妥，旋身便欲往自己营帐赶。
　　“大人不可！”老妇人惊得连忙阻拦，面色惶恐，“您是朝廷命官，金尊玉贵，岂可亲自动手抱人？恐污了您的身份。”
　　林清纾脚步未停，身影已迈入夜色，只淡淡丢下一句，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在救人面前，官阶与身分之重，怎及得上一条鲜活性命？”
　　她将手中令牌递到老妇人手中，语气急促：“你持此令牌，速寻帐外任一士兵，令他即刻去请大夫，迟恐生变！”
　　话音落，她已抱着少女，身影没入了夜色与重重营帐帷幕之中，只留下一抹挺拔而温柔的轮廓，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