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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医也不让 白知源与陈 ...

  •   云泽的雨一旦下实,就像老天存心要把整座城泡烂。

      码头边那艘旧船还在轻轻晃,船板缝里渗出的水带着一股泡久了的木腥和药腐气,顺着栈道一点点往下淌。远处河面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雨,连岸边系船的麻绳都像吸饱了潮气,沉得发黑。

      船舱里,白知源半蹲在那名押仓吏身边,针尚未尽数收起。

      那人从夹层里拖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水和药气腌过一遍,手脚冰冷,脉门却细数跳乱,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明灭都由不得自己。小鹤生跪在旁边,抱着半盆雨水,冻得鼻尖发红,却一声不敢吭。

      陈星野站在舱门边,手里攥着半页被雨打糊的簿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仓里有门。”他低头盯着那半昏死过去的人,声音里压着一股火,“现在追还来得及。”

      白知源没抬头,只把指尖那枚细针稳稳拔了出来,换手又落在对方寸关尺上。

      “追谁?”

      “刚才跑的那个差役,和这人说的那道门。”陈星野压着嗓子,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骂出来,“他们既然敢把活口藏在夹层里,就说明这条线还没断。再拖半个时辰,门一封,簿子一烧,今天这趟全白折腾。”

      “他也会死。”白知源道。

      陈星野一顿,嘴角绷了绷。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知源终于抬眼看他,眸色在昏暗船舱里显得更冷一些,“你看得见门,却没看见他眼下这口气已经悬在喉口。再挪,再拖,再受惊,他撑不过一盏茶。”

      陈星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发闷,偏偏又烦那种仿佛什么都被对方看透了的感觉,忍不住冷笑一声。

      “白公子好大的把握,一张口就是一盏茶两盏茶。可你救得回这个,码头上那些人呢?官仓里被藏起来的药呢?你眼前这一个不死,后头还会有十个百个倒下去。你不是大夫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懂。”白知源说,“所以才不能让他现在死。”

      这一句不高,却像薄刀削过来,连风雨声都像被割开了一瞬。

      陈星野瞪着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半晌,竟一句“我呸”都没能顶回去。

      不是说不过。

      是他心里其实明白,白知源说的是对的。

      如果这个押仓吏此刻死了,那便不只是少一条命,是少了一张会开口的嘴,少了一段能和那半页湿簿对上的证,少了一只真正摸过第三条船的人手。

      可越是明白,他越烦。

      烦自己明明最恨这种“救眼前一个,却让后头一堆人继续死”的局面,偏偏此刻又无法一脚踹开白知源,硬把那人拽起来去追门。

      “那你救。”陈星野最终吐出一口气,语气却不大好听,“我去追。”

      他刚一转身,白知源便淡淡道:“他现在挪不动,你一个人带得出去?”

      陈星野脚步顿住。

      船舱狭窄潮湿,活口半死不活,外头码头上又一团乱,单靠白知源、小鹤生和一个昏迷的人,确实很难从这艘船顺利出去。更别提方才还有几个脚夫倒在码头边,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官差正盯着这里。

      白知源看他停了,也没乘胜追击,只极平静地说:“你要追门,我不拦。但在你追之前,先把人抬出去。”

      陈星野回头,盯了他片刻,忽然气笑了。

      “白公子。”他拖长了调子,“你使唤起人来,倒很像那么回事。”

      “不是使唤。”白知源收针入匣,声音仍旧平,“是现在这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个能把人扛出去还不摔死的。”

      这话一出,连小鹤生都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陈星野一眼。

      陈星野啧了一声。

      他最烦别人一本正经夸他。尤其是这种听着像夸,细想又像把他当苦力用的话。

      可烦归烦,他还是俯身把那押仓吏一把扛了起来。那人湿透了,死沉死沉,身上还带着股难闻的酸药气。陈星野皱着鼻子骂了一句:“这位爷可真会挑时候半死。”

      白知源像没听见,只提起药囊,转身先出了船舱。

      小鹤生抱着水盆,慌忙跟上。

      三人一前一后下了船。码头上的骚乱还没散,先前倒下的几个脚夫已被挪到一旁的草棚下,周围围了一圈人,谁也不敢靠得太近。官差本想封这片地方,可白知源方才救回一个人的动作太快、太稳,竟叫不少人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眼见他又从船上拖出个半死人来,反倒没人再敢拦。

      白知源抬眼一看,便径直指向码头西角那间废旧木坊。

      “把人先抬进去。”

      那木坊原是修船匠用来晾木板和搁旧桨的地方,近来连着下雨,匠人早避去了内城,屋里空着,虽旧,却还能挡风。陈星野扛着人进去,把他往一排叠起的旧木板上一撂,木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灰尘和潮气一齐扑上来。

      白知源也不嫌脏,先叫小鹤生把角落里还没烂透的席子拖出来,又把几个倒下的脚夫一并挪了进来。

      “门别关死,留风。”他说,“角落那两桶雨水别动,拿来净手。再去问码头上谁家有干姜、陈皮、藿香,哪怕晒得不全了也要,快去。”

      小鹤生连连点头,抱着竹篓就往外跑。

      陈星野靠在门边看着,忍不住道:“你倒不客气,一会儿叫我扛人,一会儿叫那小子跑腿,自己忙得像收债。”

      “我若不忙,现在躺下去的会更多。”白知源头也不抬,先把那押仓吏的湿衣领扯开,指尖按在胸骨下方试了试,又去查看另外几个脚夫的脸色、指甲和舌苔。

      陈星野瞧了片刻,到底还是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倒的?不是春蚀?”

      “有春蚀的底子,但不止是春蚀。”白知源道,“淋雨、劳倦、湿困,再加长日喝那所谓安民汤,人会越来越虚。今日又在码头上扛重物、受惊,气机一乱,撑着的那口正气便塌了。”

      他说着,抬手捏开其中一个脚夫的下颌,给他喂了点温水,又在其膻中、内关、足三里几处按了按。那人喉头滚动,勉强咽下一口,呼吸这才平顺一点。

      陈星野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一句:“所以是那汤有鬼?”

      白知源“嗯”了一声。

      “药未必全毒,但配伍不对,服久了伤脾胃、困神气,再碰上湿冷与劳倦,等于先把人身体里的火悄悄拨小。火不灭,人看着还活;真遇上风雨,灯先熄。”

      陈星野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脚夫倒下去的样子,像麻袋落地,一下便没了骨头。

      不像被病打倒。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后,终于在某个最不起眼的时候,整个塌了。

      “他娘的。”他低低骂了一句,“这还不如一刀痛快。”

      白知源手上动作微顿,却没接这话。

      木坊外,码头上的人声仍乱,偶尔夹杂着骡马被惊到的嘶鸣。风从门缝和窗隙里灌进来,把角落几片旧帆布吹得簌簌作响。那抱着河虾篓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门边,缩在木柱后头,眼巴巴往里看,脸上泪痕都没干。

      陈星野先看见他,招了招手。

      “过来。”

      孩子怯生生挪过来,目光一直黏在躺着的那个中年脚夫脸上,小声道:“我爹……会死吗?”

      这问题像根针,直直往人骨头里扎。

      陈星野嘴唇动了动,竟没立刻说出话来。

      他从小最烦人问这种问题。因为他小时候也问过。问人会不会死,问为什么死,问能不能不死,最后得到的答案大多都是大人一句“命不好”或者“不关你的事”。问到后来,人自己也就不问了。

      可眼下这孩子瞪着一双雨水洗过似的眼睛看他,他心里那点硬生生的烦躁反倒没了着落。

      “死不死,得问大夫。”他最终偏过脸,往白知源那边抬了抬下巴,嘴上仍不太客气,“你爹命要是真薄成一张纸,我也没法替他续。”

      那孩子便又去看白知源。

      白知源方才已经替那中年脚夫行过针,这会儿正在给他揉按胸口,看见孩子望过来,语气倒比平时缓了半分。

      “还没到要准备后事的时候。”他说,“去弄块干布来,给他擦手脚。别让他一直浸着湿。”

      这话不算宽慰,却像给了那孩子一块能踩的地。孩子立刻点头,转身就去找布了。

      陈星野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忽然道:“你说话倒挺会挑。”

      “挑什么?”

      “挑能让人信的说。”陈星野嗤了一声,“既不哄人,也不直接把人吓死。”

      白知源抬眼看了他一瞬,淡声道:“人心也要诊。能稳的先稳住,不然病未必先杀人,怕会。”

      这话说得轻,陈星野却莫名记住了。

      木坊外,小鹤生已经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跑了回来,里面有半块老姜、一把潮得发软的藿香叶、一小包陈皮,还有一小撮不知谁家翻出来的炒盐。

      “白公子!”他跑得脸都红了,“这些够不够?”

      “先够了。”

      白知源接过东西,借木坊角落里一个旧火盆生火。码头工匠留下的柴枝多半发潮,他便把几片旧刨花和干竹篾垫在下头,用火折子耐心引燃。火起得慢,却终究亮了。潮湿的木坊里一下多出点暖意,那暖意不大,胜在真。

      陈星野看他切姜、撕藿香、拍陈皮,动作净而快,忽然想起昨夜在码头旁啃冷馒头时听见的闲话——都说白家子弟养得金贵,落到泥地里鞋边都不该沾脏。可眼前这位白公子袖口沾了泥,手指沾了药汁,蹲在旧火盆边煎最粗的姜皮水,竟半点也不像个矜贵公子,反倒像天生就该坐在这样的乱局中央,替人把一口将熄的火重新拨亮。

      这念头一起,陈星野自己先愣了一下,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他烦白知源归烦,可他更烦自己忽然开始觉得这人顺眼。

      “你盯着我做什么?”白知源没抬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有话就说。”

      陈星野回神,嗤道:“我是在想,你这位白公子是不是也太闲了。外头那扇门不去找,倒在这儿给人煮姜汤。”

      白知源把煮开的药水舀出来,递给小鹤生去吹温,才平静道:“门就在那里,跑不了。人若死了,就真的没了。”

      陈星野抱起手,靠在一旁旧木柱上,脸色不大好看。

      “你总这样。”他道,“眼前这一口气、这一条命,重要得跟天一样。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那道门真通着官仓暗道,若今夜再走一船药,再倒一船人,你现在救的这些,明日照样得躺回去。”

      白知源这回终于停了手。

      他看向陈星野,目光不算锋利,却很沉。

      “想过。”他说,“所以我没说不查,只是现在先救。”

      “有区别吗?”

      “有。”白知源道,“区别在于你若为了追门,放着眼前活人不管,那你和门后那些人也没多大分别。都觉得眼前这条命可以先搁一搁。”

      木坊里静了一下。

      火盆里炭枝炸开一声极轻的噼啪。

      陈星野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长这么大,最厌烦别人拿道理压他。尤其是这种听着没有一句脏字,偏偏比骂人还难听的话。可白知源这句“不多大分别”,却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从他最烦的地方刮过去,叫人一时间连反驳都觉得费力。

      因为他知道,自己方才是真动过“先追人,后救命”的念头。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拉过人一把。可活得久了,有些账自然而然就会在心里分轻重——一个眼前要死的人,和后头可能会害死更多人的门,究竟该先抓哪个?

      陈星野向来会选后者。

      因为他太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不是救不活,是根本没机会活。

      可白知源却硬生生把那个“眼前的人”重新推到了他眼前,逼着他看:你若真想救更多人,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让这一个先死?

      外头的雨忽然又大了一阵,砸在坊檐上,像有人拿无数细石往上头撒。

      半晌,陈星野低低骂了一句,偏过脸去。

      “行。”他说,“你有理。可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像救苦救难的菩萨。等这几个人稳住了,那门我还是要去探。你不许拦。”

      白知源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拦。”他说,“但今夜若探,我和你一起去。”

      陈星野一怔,随即皱起眉。

      “你去做什么?那地方未必干净。”

      “你会看地形,会追人,会翻墙撬锁。”白知源道,“我会看药,会辨气味,会知道他们究竟在走什么。少了哪一样,都容易白跑。”

      这话说得极平,听着像在摆事实,可不知为何,却让陈星野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一下松了点。

      不是他一个人被拽着停下来救人。

      也不是白知源一个人非要站在救人的地方不动。

      这位白公子只是把“救人”和“追门”都算进去了,只是顺序和自己不一样。

      陈星野沉默了一会儿,鼻子里轻哼一声。

      “行啊。”他说,“可你若到时候走两步喘三口气,别怪我把你丢门外。”

      白知源看了他一眼:“你若到时候又只顾追人不顾脑子,也别怪我当场给你一针,让你在门口睡一夜。”

      小鹤生端着吹温的姜药站在一旁,眼睛都睁大了。

      他原先还觉得这两人像是随时能吵翻,谁知三言两语过去,竟又像莫名搭上了一根线。那线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拽着人,不让真散。

      正这时,躺在最里头的那名押仓吏忽然重重喘了一口气。

      几人同时转头。

      那人眼皮剧烈颤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像是被什么噩梦追着,目光一开始全无焦点,只惊惶地在梁上、墙角、火盆和几张脸上乱扫,最后像终于认出自己没死,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哭腔的喘息。

      白知源立刻俯身。

      “看着我。”他说,“你姓什么,昨夜在哪条船上?”

      那人嘴唇发抖,气若游丝:“孙……孙六……”

      “好,孙六。”白知源声音极稳,“昨夜那条船,装的什么?”

      孙六瞳孔缩了缩,像想起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整个人都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不是盐……”

      陈星野已一步跨到近前,压低声音:“我知道不是盐,装的是什么?”

      孙六喉结滚了滚,费力吐出两个字:“药……箱……”

      “哪来的药?”

      “江、江宁……”孙六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又开始飘,“说是……说是过仓……可没、没进仓……”

      白知源与陈星野对视一眼。

      “没进仓,去了哪儿?”白知源问。

      孙六却像是突然陷进更深的恐惧里,手指猛地抓住身下的席子,声音破碎得像砂砾刮喉。

      “仓里……有门……”

      这句两人已经听过。

      可这一次,孙六没有就此昏过去。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急喘,眼珠死死盯着木坊门外那片被雨洗白的天光,像是仍看见昨夜的河和船。下一瞬,他竟不知从哪儿挤出一点力气,猛地抓住了白知源袖口。

      “不、不是门……”他气息乱得几乎说不成句,“是……是井……”

      木坊里所有声音像都停了一瞬。

      白知源眉心一敛:“什么井?”

      孙六嘴唇发白,喉头几次滚动,终于吐出几个模糊的字。

      “桂花巷……哭井……”

      话音一落,他眼白微微一翻,整个人又彻底昏死过去。

      火盆里的水恰在此刻咕噜噜沸了起来,蒸起一股辛辣潮湿的白气。

      小鹤生抱着药碗,怔怔看着他们,轻声道:“是、是城南那口井吗……”

      陈星野慢慢直起身,脸上那点惯常带着的笑意早已全褪了,只剩一层极薄的冷。

      白知源低头看着被抓皱的袖口,半晌,才抬起眼,和他对上。

      外头雨声不歇,远处河面上隐隐传来船板撞岸的空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什么看不见的门。

      可现在他们都知道了。

      那敲的或许根本不是门。

      是井。

      是云泽城南,那口夜里会哭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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