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虞》碎与泪

29、雾中赴约（最后的告别） 最后的告别

　　初三的傍晚，课业压得人浑身疲惫。我拖着一身的倦意回到家中，简单收拾过后，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倒在床上，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意识坠入梦境，四周是白茫茫的浓雾，朦胧混沌，什么都看不真切。我站在雾里，茫然四顾。

　　片刻之后，缭绕的雾气缓缓散开。

　　雾色褪尽，程希与林清鱼就站在我的眼前。

　　这里没有误会，没有猜忌，没有那些反反复复的拉扯与伤害。她们安安稳稳地站在一起，神色平和，岁月安然，过得很好。

　　我看见她们的那一刻，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她们。我的身高只堪堪到她们的肩头。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二人有些不知所措，可短暂的愣神过后，她们还是抬手回抱住了我。林清鱼轻轻扶着我的后脑勺，程希一下下轻拍着我的后背，两个人都笨拙地安抚着崩溃落泪的我。

　　我埋在她们怀中放声哭泣，许久之后，才慢慢收住眼泪。我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望着她们，一句“对不起”自唇边溢出，像一阵轻柔的风，拂过，落在她们的耳畔，也拂过她们的脸庞。

　　程希下意识抬手想去擦拭脸上的湿润，可越擦，泪水越是止不住地往外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才恍然发觉，落泪的人原来是她。她转头望向身旁的林清鱼，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悲伤弄得手足无措。她们心底隐隐生出一种预感，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即将从生命里失去。于是手臂收紧，将我抱得更紧。

　　我渐渐止住了哭声，望着她们脸上莫名淌下的泪水，眼里满是困惑，开口解答她们心中的疑惑。

　　“程希，林清鱼，你们好，我想向你们说一句对不起。我写了一本书，它叫《熙虞》，而它里面的主角，一个叫程希，一个叫林清鱼，都是特别好的女孩子。可我辜负了她们。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情绪很不好，充斥着许许多多消极的念头，所以我写下了这个故事。我精心取了她们的名字，写好了完整的大纲，想要为她们亲手创造一个只属于她们的人生，可是我没做到。我很对不起她们。我觉得是因为我，她们才没有了后续，没有了结局。我很后悔，甚至想回到之前悲伤的情绪中去续写属于她们的结局，可是我也试过，我回不去，也写不出来。我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能再多写一点字，为什么不能再写得勤快一点，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写完她们的结局了？我不敢看我写下的正文，不敢看我书写的一笔一划，也不敢再次为你们落下笔墨。我很害怕，害怕你们会怪我，可是我真的尽力了。”

　　说完这些话，我心里不由得暗自发问，明明所有结局全都安放在我的心底，为什么我就是写不出来呢。思绪到此，我的情绪又一点点低落下去。

　　程希和林清鱼安静听完我的一番剖白，慢慢消化着这一大段话。二人对视一眼，随后程希缓缓蹲下身，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颊，目光认认真真与我对视。

　　“谢谢你创造了我们的生命。或许在你那个世界没有书写完我们的结局，你会感觉到不安，会害怕我们会怪你，但我们不会怪你，反而会感谢你创造了我们的生命。我们在不同的世界，互相牵引，在你落下笔的那一刻，我们的思想也在左右你的笔墨。而你停止书写，是为我们打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让我们不再为书而束缚，为笔墨而停留。我们反而会感谢你，让我们有了真正的‘自己’的结局。”

　　说着，程希抬手，温柔地为我拂去脸上残留的泪水。

　　“我们的作者大人，谢谢你。”

　　一番倾诉过后，笼罩在三个人之间的悲伤慢慢平复下来。我迫不及待，把藏在心底，为她们设想好的未来一一诉说出来。

　　我说起她们会顶住父母的反对，坚定地选择彼此；说起她们会一起去烧制一对小小的陶瓷杯子；说起往后平凡日子里依旧会发生的争吵；说起那场属于她们的婚礼；说起家里会养一只软乎乎可爱的小三花；说起往后岁岁年年，她们互相依偎，互相依靠，一同分担工作带来的疲惫与痛苦。

　　我还想继续往下讲那些细碎美好的日常，她们却轻轻抬手，拦住了我。

　　两个人缓缓站起身，朝着我轻轻挥了挥手。

　　“我们的作者大人要好好生活呀，在现实世界里也不要忘记我们，我们要回去了。”

　　林清鱼走上前来，再度轻轻抱了抱我。

　　“这是最后一个拥抱，我们的作者大大再见了，不要忘记我们呀。”

　　说完，她们十指相扣，牵着手，一步步走向身后那片温暖明亮的光海。

　　我在身后慌忙拔腿去追赶她们。她们只是缓步向前走，我拼尽全力奔跑，却怎么也无法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永远也追不上。

　　我再也踏不进属于她们的那方世界了。

　　梦境在此处开始碎裂，虚无感缓缓将我包裹。

　　现实里，睡梦中的我心底漫开一阵挥之不去的不安。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这一滴泪水，为她们，也为这场跨越梦境的相逢，画上最后的告别。

　　愿在那个没有文稿束缚的世界，程希与林清鱼，岁岁平安，永远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