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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魂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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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回魂
林屿走后的第七天,头七。外婆说人死了以后的第七天会回来看看。她一早起来煮了一碗面,放在林屿房间的桌上。面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旁边放着一颗草莓糖。她不知道林屿回不回来,但她把面煮好了,把糖剥好了。就算他不回来,面在那里,糖在那里,外婆的心意在那里。
沈厌没有去学校。他请了假,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好,你好好休息。挂了电话之后沈厌坐在床边。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林屿写给他的那封信,拆开,看了一遍。信纸已经软了,折痕处快要断了,字迹圆圆的,软软的。
“沈厌,你帮我去看看海。看完告诉我海是什么颜色的。如果有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下辈子我要健康的身体,你也要学会快乐。下辈子我们去看海,还要去看海鸥。因为他们是自由的。我们也要自由地活着,自由地爱,自由地老。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你要等我。”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贴在胸口的位置。
下午,沈厌出了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外婆在小卖部里算账,收银机的抽屉开着,她低着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着。沈厌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隔着玻璃门看着外婆的侧影。她老了,她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到沈厌从她门口走过。沈厌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了。他穿了一件白色卫衣。林屿的那件,外婆收拾林屿房间的时候把它放在纸箱里,沈厌拿走了。衣服上有林屿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别的,说不清,但他能闻出来。袖子比他的短一截,穿在身上有点小,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他去了火车站。售票窗口的阿姨问他去哪儿,他说了那个地名——他和林屿在地图上画过很多遍的地方,那个有海的小城。夜班火车,硬座,十一个小时。他抱着那封信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划过他的脸。他把手链从口袋里拿出来,系回手腕上,系了和以前一样的结。银色的珠子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火车在深夜到了站。站台很小,只有他一个人下车。风里有咸味,潮潮的,黏黏的。他没有去过海边,但他知道这就是海的味道。他走出车站,沿着地图上标好的方向一直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道很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没有停。他走了四十分钟,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是那种很大很闷的、一下一下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浪。
海边有一个观海台。木头做的,从岸边伸到海里面去,大概有几十米长。栏杆生了锈,地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深夜的观海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码头的一盏灯照着海面,把水照出一小块晃动的亮斑。沈厌走上去,脚步声在木板上响着,咚,咚,咚。海就在他脚下,黑色的,看不到底。
他走到观海台的最前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十一月底的海风冷得像刀子,吹得他的头发和衣领不停地翻动。他没有缩脖子。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拆开,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笔是林屿的,笔杆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上写着“林屿”两个字。外婆收拾遗物的时候这支持笔在笔袋里,沈厌把它拿走了。他握着那支笔,笔杆上“林屿”两个字贴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在信纸的背面写下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好看,锋利干净。
“林屿,你说有我的地方一定有你。你不在了,我去哪里找你。你说海是蓝色的。我来了。不是蓝色的。但你说过,不管什么颜色,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来了,你可以瞑目了。你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太阳不说话,但向日葵知道。你不在了,我的太阳灭了。影子该怎么办。我不会念你写的那些句子,你说过的每一句我都记着。可是写不出来。”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下辈子,你健康一点。下辈子,我快乐一点。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
他把信纸折好。不是折成方形,是折成了一只纸飞机。折痕很深,每一个角都压得很平。他把纸飞机放在观海台的栏杆上,机头朝着海的方向。风很大,纸飞机在栏杆上微微晃动,没有掉下来。
沈厌翻过了栏杆。他的脚踩在栏杆外侧窄窄的木沿上,手抓着栏杆。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前推。那件白色卫衣被风吹得鼓了起来。海在他脚下,黑色的,深不见底。远处那盏码头的灯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灭了。整片海都黑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颗草莓糖。就是那颗糖纸褪了色的草莓糖。糖纸已经粘在糖上剥不开了,他把整颗糖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去年九月便利店里的第一颗一样。去年九月林屿在便利店的收银台上放了一张纸条,“外婆做的,多了一份,不吃完就浪费啦”。那是沈厌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他松开了左手。左手是抓栏杆的手。纸飞机从栏杆上被风吹起来,翅膀在风里抖了一下。它没有落进海里,而是往上飞了一点,朝着海的深处飞去了。它飞得不快,但很稳,像一个知道路的人。
他松开了右手。他松开了那只抓栏杆的手,也松开了那只握糖的手。
沈厌的白色卫衣在夜色中展开,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他朝着那片黑色的海落了下去,风灌进他的袖子和领口,衣服充满了气,鼓成一面白色的帆。他落得很快,快到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没有疼,没有冷,没有失重。他感觉到了风,从下往上吹的风,把他的头发全部吹向天空。他感觉到了甜味,草莓的,舌尖上还有。
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幅画面。不是回忆,是真真切切地看到的——一片海,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到发亮。海面上有光,金色的,从云层里照下来,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海鸥在天上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里闪着光。沙滩上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卫衣,一个穿着深色外套。他们在捡贝壳,浪冲上来淹过脚踝,他们笑着跑开了。那个穿白色卫衣的人回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在笑。左脸上有一个酒窝。
沈厌伸出手。
这一次,有人握住了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那只手是暖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沈厌的手指在那只手的指缝间收紧了。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的心脏里长出来的。
“你来了。”
水面上那件白色卫衣漂了一会儿,领口朝下,袖子在水里漂着。几颗草莓糖从口袋里滑出来,糖纸在水面上闪了一下,沉下去了。远处那只纸飞机还在飞,飞得很远了,变成一个小白点。它没有落下来,一直在飞。朝海的方向。
他去找,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