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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旧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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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楠木门前,暖阳晒得石子微微发烫,鞋踩在上面,倒有些暖和。
沈砚无暇顾忌这些感受,她伸手,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将门推开了。
侯爷正坐在院中,悠哉悠哉地品着茶,忽地听见推门声,不觉惊了,抬头才看见是沈桉,他一脸错愕:“八妹妹?你来做什么?”
沈桉喘着粗气,门推开的刹那间,她看见光秃秃的柏树上,两只小鹦鹉颓丧地吹着头,一副蔫蔫的样子。
迎着侯爷不可置信的神情的时候,她才渐渐缓过神来,恍然地退了几步,绞尽脑汁地找借口:“三哥哥,母亲担心七哥哥的病情,特叫我过来看看。”
她说得倒不算是假话,如若不将自己的私心囊括其中的话。
她嗫嚅着,生怕侯爷听出半分不对劲来。
谁知沈乾亦是个心大的,听见是母亲派来的,当即便放任她进去了。
沈桉进去时,看见沈乾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入肚了。
他倒是个清闲的,好歹是亲兄弟,竟然也如此不管不顾吗?
沈桉气气地想。
她正为三公子的举动气恼着,可当自己一进门,看见面前这副情景的时候,她呆住了。
被眼前的画面震慑的女子,不可置信地蹙眉,眉角露出一丝不忍。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一层白色的帘子,将里面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里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唯一透露出的些许线索,是从地面上渗漏出来的血水。
血水汩汩而流,源源不断,留到她脚边,流进她的鞋子里面,依旧没有停息……
沈桉猛地抓住门栏,才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八妹妹,你也看到了,母亲年纪也大了,怎好叫她看见这个,你回去好好说,别叫她老人家吓着了。”
这时,侯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仿佛闪电击中指尖,她不由自主收回了手,心口一阵酸痛。
却极力假装平静:“三哥哥,七哥哥好端端地,怎么会这样?”
语气里除了担忧,更多的是害怕。
“八妹妹,你不必这样紧张,砚弟是老毛病了,只是看着吓人,好了就没有事了。”
侯爷是个粗人,他全然没听出来沈桉话里的异样,只一味觉得是沈桉胆小,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因而被吓到了,便开口安慰道。
沈桉没有说话。
她伸手,帕子触到那厚重的帘子,才发现那是一层层的纱布,一碰,便会往里面回弹些许,而后再次恢复原状。
里面的太医似是察觉到动静,出言提醒:“统领的情况还是很不好,请侯爷等等,容臣再作诊断。”
言外之意,叫外面的人住手。
里面什么也看不清,知道太医开口,沈桉才知这屋里还有人。
那方才自己低声啜泣的声音,岂不是都叫那太医听见了?
沈桉忙擦干眼角,装作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片刻后,她听见太医从哪里挑了一竿子,顷刻间,整个的帘子全如脱了力一般,尽数倾倒下来了。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其实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是一张被血浸染得看不出五官的人,整个身子被隔离成几个部分,手、脚、头、躯体。
那人的脚抖动着,蜷缩着,头使劲儿地向后撞去,只可惜那后面,什么都不会有。
他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血块因肌肉的抖动而左右划动……
他的手,急切地想去抓头颅,却被那隔离的木板阻挡住了。
太医往他的风池穴与哑门穴扎了一针,不过片刻,榻上的人便失去了意识。
他回头,看见屋里站着的小姑娘,有些意外。
“不这样,他会杀了自己。”
看小姑娘一脸怨怼,太医忙解释道,他生怕自己被误会了。
沈桉点了点头,她轻轻地问:“太医,他怎么样?”
太医:“统领已无大碍,只是……”
沈桉:“只是什么?”
太医:“他苏醒之前,还需人照顾,更何况……”
何况这一地的狼藉,全要叫人收拾。
说完这些,太医细细打量着沈桉:“姑娘是?”
他看着,这个小姑娘既不称统领为七公子,也不称职务,料想,定是同他关系亲密之人了。
闻言,沈桉低头:“我叫沈桉。”
太医恍然:“原来是八小姐,苏大人同我讲过你。”
沈桉苦笑,再次听到她,恍如隔世。
“太医大人,我可以照料七哥哥,您只告诉我法子便好。”
太医:“那便劳烦八小姐,下官先告辞了。”
临走前,他又叮嘱道:“这屋内与身上的血迹,小姐大可以叫下人动手,只是切记,统领休憩之时,屋内的窗户不可打开,不能见风,烛火要成日亮着,还要注意,不可叫他在一个时辰内醒来,否则统领惊惧交加、神志不清,恐怕会伤了小姐。”
沈桉点头:“您放心。”
太医如释重负,忙走了。
沈桉听到侯爷与太医在外闲谈应酬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太医走了,侯爷也走了。
沈桉没有站着,她出去,打了一盆水。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叫她进来,叫阿顺给她手炉的时候,视线越过窗棂,定格在院里的水井上,那时,柏树的叶一片一片落在井栏上,火红火红的,很炫丽。
沈桉打了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干,两只小鹦鹉哑然地望着自己,面前的糕点分毫未动。
“桉桉,桉桉……”
突然,它们开口,声音纯熟,吐字清晰。
与此同时,从死寂的院落里,传来痛苦与无助的呓语。
沈桉拿着木桶,从前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两只小鹦鹉一见了自己便“桉桉、桉桉”地叫,他解释说,因为母亲常来,言语间提起她,叫两只小鹦鹉听去了,才导致如此的。
其实不然。
沈桉放下木桶,去厨房炖了热水来,她从前做惯了这些活,许久没有做了,倒有些笨拙和生疏了。
不过结果还不算太差。
她捧着新打的热水,将他身上出了血的地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主要是头颅部分,因剧烈的抓取,所以伤痕遍布,一万望去,满目疮痍。
她不忍再看。
她将面颊和脖子擦得干干净净后,才看见了脖子上面那数不清的刀痕和创伤。
太医说他会杀了自己,原来没有丝毫夸张。
沈桉从未想过,一个人,竟然会无助痛苦到这种程度,竟会如此自残,一心只想以死解脱。
她又将自己这屋里的每一处都弄干净了,她并不觉得累。
从前,他在她眼里,是完美无暇的,温柔、耐心、体贴、卓越。
可今日,她才看见,那光鲜背后的心酸之处。
若是这样的沈砚,她还能坚持吗?
当然。
即便他这样一辈子,她今日愿意,做一辈子又有何妨?
爱你这件事情,我万分笃定。
大满说得对,她为他所做的事情太少了,他似乎真的没有过多要求自己什么。
沈桉苦笑。
她好像也从未想过这些,只一味地被他照顾,享受他的好。
这时,床上突然有了动静。
他急剧抖动着,身子缩成一团,惹得隔离的木板也跟着抖动,嘴唇与鼻头一齐颤抖着,仿佛很冷的样子。
又像是害怕。
沈桉忙将地上的火盆往近推了推。
谁知床上的人,抖得更加厉害。
她看着,真是很心痛。
自己昨夜为何执意要他送,为何又要叫他独自回来?旧疾复发,一个灯笼顶什么用呢?
她自责极了。
手颤抖着,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将他密集的汗拂去,又掀开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许是动作太大的缘故,她把人弄醒了。
他抬眼,眼眶里漫着泪水,瞳孔集中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额头轻皱,鼻尖微微抽动。
“桉桉,我……”
他认出了她,却显然没有逃出梦魇。
沈桉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木板坚硬,因两人相拥而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从他们的头、双手、双脚还有整个身躯的空隙间几乎崩裂出来,或许连木板自己也不会想到,有一日,自己会因为人的□□的挤压而碎裂、喷溅、倒地,从此使命完成。
那一刻,沈桉不觉得痛。
她只觉得那颤抖的触感,那迷惘的泪水,都如此真实,如此刻苦铭心。
“我不知道。”
“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尽管自己知道,他很可能听不见。
小的时候,她见过街上许多看起来神志不清的人,父亲总说,那些人都是疯子,叫她离得远一些。
“疯子”,在她眼里,变成了十分可怕的怪物。
他们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情绪变化,叫人猝不及防,叫人害怕。
她心里知道,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被病痛缠身的苦命人罢了。
沈桉尽管怜悯他们的遭遇,却也从未想过,自己要与这样一个人共度余生。
如今,她还是侯府八小姐,若她此刻反悔,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本就是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可是沈桉再也无法忘却了,短短几个月间,她不是无法接受自己喜欢的人患了这样奇怪的病。
她无法接受的是,在如此坚不可摧、热烈盛大的情感里,自己要被迫忍受分离,承受没有他的日子,承受自己背叛那个一心为她的爱人,她的至亲,就因为他是一个“疯子”,所有人眼里的“疯子”。
他们都说那是旧疾,企图搪塞过去,可内心的认定,从这院落的冷清程度便可察觉出了。
她总是叫他“哥哥”,其实在这府里,他是最小的孩子。
疯子又如何呢?
如若他是疯子,沈桉便喜欢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