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庄庄子

4、悦悦不悦 “少爷

　　“少爷，你先悄悄推开门从后门进去，我稍后再扶着这个大块头……”

　　狗娃半扶着浑身是伤的男子，累得气喘吁吁，眼底满是惧色，极力压低了声线。呼啸北风卷过，几乎吞没他微弱的话音，他冻得瑟瑟发抖，连说话的语调都颤颤巍巍。

　　张宸悦唇角愉悦勾起，轻声哼起小调。骨节分明的双手骤然抬起，径直推开本就留着缝隙的后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门内众人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狗娃脸色煞白，当场跪倒在地，连声大喊饶命。

　　“放肆！狗娃子，老爷与夫人平日里待你不薄，你怎敢撺掇少爷无视张府规矩，在外游荡贪玩、延误归府？往日给你的训诫，你全都忘了吗？”

　　张管家厉声呵斥，脸上每一道褶皱都盛满怒意。他在张府管事多年，阅历老道，深知管束不好下人，便是打自己的脸面，落个无能失职的名声。更何况张老爷就在一旁，眉头紧拧，沉默注视着少年，周身气势迫人。

　　老爷面上虽含愠怒，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素来疼惜偏爱这位小儿子。即便少爷犯了错，天塌下来，也自有下人替他扛下罪责。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是……”

　　狗娃连连磕头求饶，满脸泪水化作哽咽悲声。凛冽寒风扫过，吹得他身形摇摇欲坠，如田间枯梗一般不堪伫立。

　　“老爷，一次两次尚可情有可原，可下人怎敢私自带着小少爷沾染市井俗气？只怕咱们小少爷心向自由，想做天上飞鸟，旁人终究拦不住。”

　　大夫人早就得知小少爷私自出府游荡、迟迟不归，便联合二夫人一并告到张老爷跟前，一行人特意在后门守株待兔。如今总算抓到张宸悦的把柄，她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二夫人本就唯恐天下不乱，立刻用几分轻佻语气连声附和：“姐姐说得极是。自古以来，不成规矩，不成方圆。他竟擅自做主，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入府。”

　　二夫人目光缓缓移向靠在狗娃肩头的男子，那人身形健壮，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依我看，小公子更需严加惩戒，免得往后再生是非事端。”

　　两夫人一唱一和，俨然搭好了戏台自导自演。张宸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扯出一抹淡淡嗤笑，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随性洒脱，半点不放在心上。

　　俊美眉眼轻轻抬眸，一双眸子看似含着水雾，内里却毫无温度。唇角勾起的弧度牵动人心绪，宛如平湖泛起涟漪，笑靥如三月桃花，美艳俊朗又勾人。

　　而在张宸悦看不见的暗处，那位刚受他恩惠的男子，正静静窥探着他的一颦一笑。

　　“来人，先把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拿下。悦悦，你跟爹爹说实话，是不是你贪图玩乐，有意漠视府中规矩？”

　　张老爷虽心头气闷，恼儿子向来随心所欲，可言语间却并无过重厉色，反倒透着爱之深、责之切的慈父模样。

　　“老爷，都是狗娃的错！是我忘了提醒少爷按时回府，害得少爷延误时辰，还妄图遮掩过错，求老爷责罚！”

　　狗娃跪在地上如临大敌，声泪俱下，脸上早已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只顾着磕头如捣蒜。

　　“爹爹，此人是我从人牙子手中买下的。初见之时，他便已是满身伤痕，受尽折辱。”张宸悦从容开口，“爹爹常命我研读四书五经，我心生感触，效仿古圣贤之行，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收他做我的奴仆。”

　　张宸悦说得理直气壮。张老爷本就偏爱纵容幼子，又见他引圣贤典籍说事，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他膝下只得这一个儿子，天大的过错，也舍不得让他受皮肉之苦。

　　“张管家，此事交由你处置，该罚便罚。”

　　张老爷挥了挥衣袖，随即抬手拍了拍张宸悦的肩头，语气软了下来：“悦悦，在外游荡许久，随爹爹回去用晚膳。为父一日未见你，甚是想念你平日里仰头诵读那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模样。”

　　“爹爹果然通情达理。难怪咱们张府在京都声望极盛，人人都称道爹爹和善慈悲，心怀苍生百姓。坊间无人不敬重推崇爹爹，我身为张府小少爷，便是独自出门一月，凭着爹爹的名望，也断然不会出事。”

　　张宸悦顺势一番甜言吹捧，哄得张老爷满心笑意，连几声轻咳都掩不住满腔的欣喜。

　　“所以……”

　　“不行。”

　　“爹爹，我还没说呢！”张宸悦佯装一脸怒气，白净的小脸立刻出现可疑的红晕，含情的双眼掩盖不住被轻易戳穿的恼意。

　　“悦悦，知子莫若父。你心里在想什么，爹爹一清二楚。别的事我都能依你，可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舍不得让你独自远行冒险。”

　　张老爷语重心长，手上也不见停歇，一个劲往张宸悦碗里夹菜。

　　“被他们拿下的那个人，我要留在自己身边。”

　　张宸悦语出惊人，张老爷夹菜的手骤然一顿，满脸不解：“你素来不喜将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近身左右，今日怎会破例？”

　　“自然不一样。这人是我亲手从市井买下的，往后熟悉他的人，只有我。爹爹，就依我好不好？”

　　张宸悦见父亲神色松动，立刻凑上前撒娇黏人，软磨硬泡，直到张老爷无奈松口答应。

　　“你再过一年便行及笄之礼，怎的还这般爱撒娇。”

　　“无论年岁几何，我都是爹爹的悦悦，想撒娇便撒娇。”

　　入夜，张老爷常常独自走到悦悦房门前驻足停留，不觉间老泪纵横。他暗自感慨自己已是老骥伏枥，转眼之间，当年牙牙学语的婴孩，已然长成世人仰慕的青马少年。

　　他心底藏着一份私心，总想把少年永远留在身边，舍不得他骤然长大，更舍不得他远赴江湖，去看世间万千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