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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三 归程 入夏的风裹 ...

  •   入夏的风裹着桂香,吹过乌灼寨的吊脚楼时,程岩松正蹲在廊下,翻着刚晒好的草药。
      樊野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根银针,正给寨里的小娃挑手上的刺,指尖轻得像落雪。小娃攥着他的衣角,瘪着嘴不敢哭,惹得程岩松忍不住笑。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区号,程岩松愣了愣,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老家邻居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劈头就喊:“岩松啊!你快回来!你奶奶她…… 她不行了!”
      程岩松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张婶?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指尖都凉了,“我奶奶怎么了?”
      “昨天晚上突发的心脏病,送进医院抢救,医生说…… 说撑不了多久了,” 张婶的哭声混着背景里的嘈杂,“她一直念你的名字,说要见你最后一面,你快回来啊!”
      电话 “咔哒” 一声挂了,程岩松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樊野察觉到不对,连忙把小娃哄走,转过来攥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烫得他一哆嗦:“岩松?怎么了?”
      “奶奶……” 程岩松抬起头,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奶奶她…… 病危了,张婶说,她要见我最后一面。”
      樊野的身子也僵了,他看着程岩松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知道程岩松的奶奶,从程岩松刚到寨子的时候,就听他提过。
      那是程岩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从小把他拉扯大,有严重的心脏病,当年程岩松闯进来,就是为了赚奶奶的手术费。
      这些年,他们忙着整理典籍,忙着申请非遗,忙着守着寨子,程岩松每年都给奶奶寄钱,托小李帮忙照看,却从来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之前的囚蛊,把他困在樊野身边,走不开。后来他们种了新的囚蛊,能一起出门了,却又被各种事绊住,一拖,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他都没见过奶奶一面。
      “我们走,现在就走。” 樊野攥紧了他的手,声音都带着急,“我们现在就下山,去你老家,快。”
      他说着,就起身往屋里跑,收拾东西。程岩松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总觉得愧疚,这些年,他守着寨子,守着樊野,却把那个从小疼他的老人,忘在了山外的老家。
      他以为寄钱就够了,以为托人照看就够了,可他忘了,老人要的,不是钱,是见他一面。
      樊野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塞了满满一背包的苗药,都是给奶奶准备的,有护心的,有安神的,都是他攒了很久的好药。
      他还把自己的蛊囊也带上了,怕路上出什么事,能护着程岩松。
      “走,我们快下山,赶最早的班车。” 樊野拉着他的手,脚步快得很,“别慌,我们很快就能到的。”
      程岩松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跑,连跟寨老打招呼都忘了。
      山路还是熟悉的山路,可今天,程岩松却觉得格外的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发慌。
      樊野紧紧攥着他的手,怕他摔了,也怕他太急,乱了脚步。
      他能感觉到程岩松的手在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心里也跟着急,却还是轻声安慰:“没事的,岩松,奶奶会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到了。”
      程岩松没说话,只是咬着唇,拼命地往前跑。
      他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样子,奶奶背着他,去镇上看病,给他买糖吃,他上学的时候,奶奶站在门口送他,说,岩松,好好读书,以后出息了,奶奶就跟着你享福。
      可他出息了,却躲在了深山里,十五年,都没回去过。
      他是不是,太不孝了?
      两个小时的山路,他们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跑完了,到山下车站的时候,刚好赶上最早的那班去县城的车。
      樊野拉着他,冲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程岩松靠在他肩膀上,喘着气,眼泪还在掉。
      樊野把他的头揽过来,用袖子给他擦眼泪,轻声说:“别哭,哭了奶奶看到会心疼的。”
      程岩松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草药香,心里才稍微安了一点。
      只要有樊野在,不管什么事,他都能扛过去。
      车开了,窗外的山一点点往后退,程岩松看着那些熟悉的青山,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多久没看过山外的路了?十五年了,他都快忘了,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樊野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敢松开,他怕程岩松太急,忘了他们身上的囚蛊,一不小心跑远了,心口疼。
      新的囚蛊,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两个人离得超过一百米,就会疼得厉害。
      他得时时刻刻看着程岩松,不能让他出事。
      车晃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县城。他们转了车,往市里赶,张婶说,奶奶在市里的医院。
      转车的时候,程岩松太急,一下车就往售票口跑,没注意,一下子跑出去了快一百米。
      樊野刚把背包拿下来,就看到程岩松突然停住了,捂着心口,弯下了腰,脸色瞬间白了。
      “岩松!” 樊野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离远了?是不是疼了?”
      程岩松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心口的疼一阵阵的,像针扎一样,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樊野心疼得不行,把他抱得更紧了,轻声念了句苗语的咒,指尖按在他的心口,那股疼才慢慢消了下去。
      “你急什么啊,” 樊野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就算急,也不能跑这么远啊,你忘了我们的蛊了?你要是疼坏了,我怎么办啊?”
      程岩松靠在他怀里,缓了半天,才低声说:“对不起,我太急了,忘了。”
      他太想快点见到奶奶了,连身上的蛊都忘了。
      樊野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说:“没事,我陪着你,我们慢慢走,不急,啊?”
      他说着,去买了票,拉着程岩松,上了去市里的大巴。
      车上的人很多,他们挤在最后一排,程岩松靠在樊野身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奶奶的样子。
      樊野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也跟着疼,他偷偷从背包里拿出那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程岩松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一下子就漫开了,程岩松愣了愣,睁开眼,看着他。
      “甜的,压一压,” 樊野小声说,“别想太多,会没事的。”
      程岩松含着糖,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不管什么时候,樊野总是能想到,他喜欢吃这个橘子糖。
      车开了,一路往市里赶,天慢慢阴了下来,没一会,就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响,司机骂了一句,说:“这鬼天气,前面的山路,怕是要塌方了。”
      程岩松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扒着车窗,往外看,雨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师傅,能不能快点?我们家里有急事,老人病危了。” 程岩松急着说。
      司机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快,这雨太大了,开快了容易出事,前面那一段,每年下雨都塌方,我得慢点开。”
      果然,没开多久,车就停了。
      前面堵了长长的一串车,司机探出头去问了问,回来摇了摇头:“完了,前面真塌方了,把路堵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呢。”
      程岩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冲下车,往前跑,樊野赶紧跟着他。
      雨很大,淋得他们浑身都湿了,前面的路,真的被塌下来的山石堵死了,厚厚的一层土和石头,把路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司机站在边上,急得团团转,说:“这可怎么办啊,这雨这么大,清理都没法清理。”
      程岩松站在雨里,浑身都凉了,他看着那堆山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怎么办?路堵了,他过不去了,他见不到奶奶了?
      他是不是,要错过最后一面了?
      樊野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别怕,岩松,我们走山路,绕过去,好不好?”
      程岩松愣了愣,抬头看他:“山路?这里有山路吗?”
      “我有引路蛊,” 樊野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个小小的陶罐,打开,里面有一只小小的青色虫子,“它能带路,我们绕着山走,能过去的,就是累一点,你行不行?”
      程岩松看着他,点了点头,不管多累,他都要过去,他要见奶奶。
      “好,我们走。”
      樊野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拉着他的手,就往旁边的小路走。那是条没人走的野路,长满了草,雨很大,路滑得很,每走一步,都要陷进泥里。
      樊野走在前面,牵着他,给他挡着雨,引路蛊在前面飞,小小的一点青光,在雨雾里,亮得很。
      程岩松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打在脸上,凉得很,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樊野的手,一直暖着他。
      他知道,不管多难,樊野都会陪着他,都会带他过去。
      走了没一会,程岩松就喘得不行,他太久没走这么难走的路了,脚底下的泥,沉得很,每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樊野看他累得不行,停下来,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 程岩松摇了摇头。
      “别犟了,” 樊野回头,看着他,“你再走,脚都磨破了,快上来,我背你,快。”
      程岩松没办法,只能趴到他背上,樊野稳稳地把他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樊野的背,还是跟当年一样,宽宽的,暖暖的,程岩松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的草药香,眼泪又掉了下来。
      当年,他逃跑失败,也是樊野背着他,走回寨子的。那时候,他还恨他,以为他是囚禁自己的坏人。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个男人,在他最急最难的时候,背着他,往前走。
      “樊野,” 程岩松小声说,“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累了。”
      樊野的脚步顿了顿,笑着说:“跟我还说这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累。”
      他说着,脚步更快了,引路蛊在前面飞,带着他们,在雨里的山路上,一步步往前挪。
      雨很大,路很滑,好几次,樊野都差点滑倒,可他都死死地攥着程岩松的腿,不让他摔下来。
      程岩松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能感觉到他的后背,都被汗和雨打湿了。
      他心里疼得厉害,说:“樊野,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真的。”
      “没事,” 樊野喘着气,说,“快到了,我看到前面的路了,再走一会就到了。”
      程岩松抬头,往前看,果然,前面的雾里,能看到公路的影子了。
      他心里一下子就松了口气,原来,真的快到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绕出了塌方的路段,上了公路。
      樊野把他放下来,腿都抖得不行,程岩松赶紧扶住他,给他擦脸上的雨和汗。
      “累坏了吧?” 程岩松的声音带着哽咽。
      “没事,” 樊野笑了笑,擦了擦他的脸,“你看,我们过来了,很快就能见到奶奶了。”
      他们拦了辆过路的车,司机看他们浑身都湿了,好心载了他们一程,一路往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
      程岩松拉着樊野,往住院部跑,张婶说,奶奶在三楼的病房。
      他跑着,心脏跳得快得不行,樊野紧紧跟着他,不敢离太远,怕蛊疼。
      到了病房门口,程岩松停住了,手放在门把手上,抖得不敢推开。
      他怕,怕推开门,看到的,是奶奶盖着白布的样子。
      樊野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别怕,我陪着你。”
      程岩松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亮着暖黄的灯,病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端着碗,喝粥呢。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程岩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放下碗,喊:“岩松?你回来了?”
      程岩松站在门口,愣住了。
      奶奶…… 奶奶好好的?
      她不是病危了吗?不是撑不了多久了吗?
      张婶从边上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 岩松,对不起啊,我……”
      程岩松看着奶奶,看着她红润的脸,看着她好好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
      他被骗了。
      奶奶根本就没病危,是他们,骗他回来的。
      奶奶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这孩子,十五年了,你都不回来,我不这么说,你能回来吗?”
      程岩松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说不出话。
      原来,他急了一路,慌了一路,淋了雨,走了山路,都是白忙活。
      奶奶根本就没事,她就是想让他回来。
      “你这孩子,” 奶奶拍了拍他的手,骂道,“我给你打电话,你总说忙,忙,忙什么呢?十五年了,你都不回来看看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我没有,” 程岩松哽咽着说,“我就是…… 太忙了,我……”
      “忙?再忙,也不能忘了奶奶啊。” 奶奶说着,转头,看向他身后的樊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就是,岩松说的那个,跟他在一起的孩子?
      樊野站在那里,浑身都湿了,头发还滴着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到奶奶看他,赶紧鞠了个躬,小声说:“奶奶好,我是樊野。”
      他说着,赶紧把背包拿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些苗药,递过去:“奶奶,我给您带了点我们寨子里的药,护心的,您试试,对身体好的。”
      奶奶看着他,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看着他手里的药,又看了看他跟程岩松紧紧牵着的手,突然就笑了。
      她拉着樊野的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好孩子,快坐,快坐,累坏了吧?快擦擦,别感冒了。”
      樊野愣了愣,没想到奶奶这么温和,他还以为,奶奶会生气,会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他之前紧张了一路,就怕奶奶不同意,怕奶奶把程岩松抢走,怕程岩松会离开他。
      可奶奶的手,暖暖的,很软,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程岩松看着奶奶,看着她拉着樊野的手,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原来,奶奶早就知道了,她不是生气,她只是想看看,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对他好。
      “你这孩子,” 奶奶转头,对着程岩松,骂道,“这么好的孩子,你怎么不早点带回来给我看看?藏着掖着的,我还以为,你被人骗了呢。”
      程岩松愣了愣:“您…… 您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奶奶笑了,“小李每年都来看我,跟我说了,说你在山里,跟一个叫樊野的孩子在一起,说你们俩,过得很好。我就是不信,我得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看着樊野,笑着说:“我看了,这孩子,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你看,对你这么好,这么多年,都陪着你,我就放心了。”
      樊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小声说:“我…… 我会好好对岩松的,奶奶,您放心。”
      “我放心,我当然放心。” 奶奶拍了拍他的手,“我这一辈子,就盼着岩松能好好的,能有个人陪着他,我就放心了。以前我还怕,他一个人,在山里,没人照顾,现在看到你,我就知道,他有人照顾了。”
      她顿了顿,又说:“之前我还听别人说,什么山里的蛊师,都是坏人,会骗人,我就怕,你是不是被他骗了,或者他是不是被你骗了,现在看了,都挺好的,都挺好的。”
      程岩松看着奶奶,看着她眼里的笑意,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之前,还怕奶奶不同意,怕奶奶会逼他离开樊野,怕奶奶会怪他,怪他不回家,怪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可原来,奶奶从来都没怪过他,她只是想他,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奶奶,” 程岩松哽咽着说,“对不起,我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奶奶擦了擦他的眼泪,“你在山里,做了那么多好事,保护那些文化,奶奶都知道,小李都跟我说了,奶奶骄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
      她顿了顿,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糖糕,都热着呢,快,洗个脸,我们吃饭。”
      樊野看着奶奶,看着她温和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之前紧张了一路,怕奶奶不同意,怕奶奶会把程岩松留下,怕他会跟程岩松分开。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奶奶跟他一样,只是想让程岩松好好的。
      只要程岩松好好的,她就什么都愿意。
      程岩松拉着樊野的手,看着奶奶,看着这个他阔别了十五年的家,心里满是暖意。
      原来,不管走了多远,不管过了多久,家,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原来,不管是深山里的乌灼寨,还是山外的这个小房子,都是他的家。
      因为,有奶奶在,有樊野在,有爱他的人在,哪里,都是家。
      洗完脸,奶奶把菜端了上来,满满一桌子,都是程岩松爱吃的。
      红烧肉,糖糕,还有腌菜,都是他小时候的味道。
      樊野坐在边上,有点拘谨,奶奶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一路,累坏了吧?”
      樊野赶紧点头,说:“谢谢奶奶,不累,不累。”
      他咬了一口红烧肉,甜丝丝的,很好吃,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程岩松看着他,笑着说:“怎么样,好吃吧?我奶奶做的红烧肉,是最好吃的。”
      樊野点了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像个小孩一样,惹得奶奶忍不住笑。
      吃饭的时候,奶奶跟他们说,这些年,她身体挺好的,有小李照看,还有邻居帮忙,没什么事,就是想他们。
      她说,她看了程岩松写的书,《湘西蛊事》,她看不懂那些苗文,但是她知道,那是她的岩松,写的,她骄傲得很,跟邻居说了好久。
      她说,她还看了新闻,说他们的非遗批下来了,说他们保护了那些文化,她高兴得,一夜都没睡着。
      程岩松听着,心里暖得厉害。
      原来,他做的所有事,奶奶都知道,都在为他骄傲。
      吃完饭,奶奶拉着他们,去了程岩松小时候的房间。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的海报,书桌上,还放着他上学的时候的课本,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奶奶说,她每天都来打扫,就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哪天,能回来住。
      樊野看着墙上的照片,那是程岩松小时候的照片,小小的,虎头虎脑的,站在奶奶身边,笑得很开心。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笑着说:“原来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啊。”
      程岩松脸一红,把他的手拉开:“别笑了,都多久的事了。”
      奶奶看着他们闹,笑着说:“你们啊,要是想回来住,就回来住,房间我一直给你们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程岩松愣了愣,看着奶奶:“奶奶,您…… 您不介意?”
      “介意什么?” 奶奶笑着说,“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你们开心,就好。”
      她顿了顿,看着他们,认真地说:“岩松,你小时候,你爸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能平安,能开心。现在你找到了你喜欢的人,找到了你想做的事,我就放心了。”
      “不管你是在山里,还是在这里,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程岩松看着奶奶,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走过去,抱住奶奶,哽咽着说:“奶奶,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 奶奶拍着他的背,笑着说,“以后,常回来看看我,就好。别再十五年不回来了,我等不起了。”
      “嗯,” 程岩松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们以后,常回来,每年都回来,陪您过年,陪您过节。”
      樊野站在边上,看着他们,眼里也湿湿的,他走过去,轻声说:“奶奶,以后,我跟岩松一起,照顾您,我们把您接到山里去,好不好?山里的空气好,对您的身体好。”
      奶奶愣了愣,笑着说:“不用了,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在这里住惯了。你们有空,回来看看我,就好。”
      她顿了顿,看着樊野,认真地说:“樊野啊,岩松这孩子,脾气倔,有时候不听话,你多担待点。”
      “奶奶,您放心,” 樊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一辈子都照顾他。”
      奶奶看着他,点了点头,笑了。
      晚上,他们住在家里,程岩松的房间,两张小床,挨得紧紧的。
      樊野躺在上面,有点不习惯,这是程岩松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能感觉到,程岩松的根,在这里。
      程岩松躺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小声说:“怎么了?睡不着?”
      樊野点了点头,小声说:“我怕,我怕奶奶会不会,还是有点不同意?”
      程岩松笑了,捏了捏他的脸:“傻瓜,奶奶都那么说了,怎么会不同意?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摸着樊野的手,轻声说:“谢谢你,樊野,谢谢你,陪着我,回来这里。”
      如果不是樊野,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敢回来,都不敢面对奶奶。
      如果不是樊野,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奶奶其实早就接受了这一切,早就为他骄傲了。
      樊野摇了摇头,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跟我还说这个?我们是一家人啊,你的奶奶,就是我的奶奶。”
      他说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陪奶奶,好不好?”
      “好。” 程岩松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跟乌灼寨的月亮,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程岩松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枚小小的囚蛊,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陪着他,从深山里,到了这个山外的小家。
      他以前,总觉得,囚蛊是把他绑在樊野身边,绑在深山里。
      可现在他才知道,不是的。
      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在哪里,只要他心里有樊野,有奶奶,有这个家,那枚蛊,就永远都不会疼。
      因为,他的心,早就跟他们绑在一起了。
      不管是深山里的乌灼寨,还是山外的这个小房子,都是他的家。
      因为,有爱他的人在,哪里,都是家。
      第二天,他们陪奶奶逛了街,樊野给奶奶买了新衣服,买了她爱吃的点心,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下午,他们要走了,奶奶站在门口,送他们,拉着他们的手,舍不得放开。
      “以后,常回来啊,” 奶奶的眼睛红了,“奶奶等着你们。”
      “嗯,我们会的,奶奶,您保重身体。” 程岩松哽咽着说。
      樊野也点了点头:“奶奶,我们下次回来,给您带我们寨子里的新米酒,您尝尝。”
      奶奶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看着他们上车,直到车开了,还站在门口,挥着手。
      程岩松扒着车窗,看着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眼泪才掉了下来。
      樊野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别哭,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程岩松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路,心里满是暖意。
      他终于,回来了,终于,见到了奶奶,终于,了了这么多年的心愿。
      原来,所有的急,所有的慌,所有的波折,到最后,都是暖的。
      原来,不管走了多远,家,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车开了,往深山的方向走,程岩松靠在樊野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笑着说:“樊野,你说,我们下次回来,带奶奶去山里住几天,好不好?让她看看我们的寨子,看看我们的雪人。”
      樊野笑了,点了点头:“好啊,让她看看我们的博物馆,看看我们的文化节,她肯定会喜欢的。”
      “嗯。” 程岩松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暖暖的,很安稳。
      他知道,以后,他们会常回来的,会陪着奶奶,会守着寨子,会守着彼此,一辈子。
      就像那枚囚蛊,不管走多远,都会把他们的心,绑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香,跟乌灼寨的桂香,一模一样。
      程岩松闭上眼睛,靠在樊野怀里,嘴角带着笑。
      原来,这就是归程。
      不管走了多远,不管绕了多少弯路,最后,都会回到爱的人身边,回到家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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