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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天花板 黑暗像滴入 ...

  •   黑暗像滴入水中的墨,被无形搅动,缓慢稀释成浑浊的灰。然后,光一点点渗进来,带着温度。
      江默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简洁吊顶,别致吸顶灯安静嵌在上面。没有蛛网,没有雨水洇开的黄渍,没有裂纹。
      柔软。
      身体陷在温热的柔软里,被子丝滑,一股淡淡的高级洗衣液香味钻进鼻腔。
      他眨了眨眼,意识像水底的石头,艰难上浮。
      昨晚…… 坠楼前的日记、“我累了”、夜风、剧痛,还有无尽黑暗。
      他应该死了。
      可为什么……
      江默猛地坐起,动作带起一阵风。被子滑落,露出浅灰色丝质睡衣,冰凉丝滑。低头看手,修长干净,皮肤健康,没有新旧伤痕,没有常年紧握拳头留下的厚茧。
      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全是。
      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温热厚地毯上,绒毛没过脚踝。房间宽敞明亮,整面墙的落地窗遮着厚重窗帘,阳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毯切出耀眼金线。
      书桌、书架、电脑、人体工学椅、抽象画、吉他…… 一切井井有条,透着昂贵与精心照料的气息。
      这不是他那个昏暗潮湿、堆满杂物、墙壁泛霉味的家。
      踉跄扑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让他屏住呼吸。
      脸还是他的脸,轮廓眉眼分毫不差,却完全不同。皮肤光洁无淤青,没有营养不良的灰败气色;头发柔顺有型;眼神里没有死寂绝望,只有少年人不该有的迷茫惊恐。
      颤抖着抬手摸脸颊,温热真实。
      “小辰?醒了没?妈妈煎了你爱吃的太阳蛋哦。”
      门外传来温柔带笑的女声,隔着门板模糊,却像惊雷炸响。
      小辰?妈妈?太阳蛋?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他完全无法理解。僵硬转头,盯着白色房门。
      “小辰?再不起来上学要迟到啦。陆辰?”
      陆辰。
      这个冰冷的名字,捅开记忆里震撼混乱的盒子。
      陆辰,他们班的陆辰,永远坐在教室最好的位置,干净优秀,被所有人喜欢,和他活在两个世界的陆辰。
      昨晚那本深蓝色日记本,凌乱绝望的字迹,交换,十九次。
      “啊 ——!” 短促压抑的抽气,他腿一软,后背重重抵在镜面上,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不是梦。
      那些字、那些牺牲、那些残酷真相,不是濒死幻觉。
      他跳下去了,死了。
      然后,在陆辰的身体里、陆辰的人生里,“活” 了过来。
      而陆辰……
      那个写下 “我累了”,承受他十九次人生、十九次坠楼、十九次所有痛苦的陆辰,现在在哪里?
      在他那个家?在动辄打骂的父母手里?在欺凌他的同学中间?
      用他的身体,活在地狱里?
      用他的一切,交换他的地狱。
      为什么?
      “小辰?你没事吧?我听到声音了。” 门外声音带上担忧,门把手转动。
      江默猛地惊醒,连滚爬爬站起来。不能被发现,至少现在不能。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门外的 “妈妈”,那个亲昵呼唤 “陆辰” 的女人。
      “没、没事!” 他开口,声音沙哑,语调却比平时清亮,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嗓音,“我…… 我起来了!马上就好!”
      “好,快点哦,早餐要凉了。”
      脚步声渐远。
      江默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像跑完漫长逃亡。阳光落在脚边,暖烘烘的,他却刺骨冰凉。这间屋子的每一寸温暖、窗外鸟鸣、门外食物香气,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坠落之上。
      踉跄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涌进来,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园、绿草鲜花、整洁街道、独立住宅,天空蓝得没有杂质。
      这是陆辰每天醒来看到的世界,完美得虚假。
      目光落在书桌上,整齐的课本文具旁,有个相框。拿起,照片里是 “一家人”,海滩背景,中间少年笑得灿烂,是陆辰的脸,也是他镜中的模样。一左一右的男女,笑容温和,眼神里满是爱意 —— 那是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父母的眼神。
      手指摩挲冰凉的相框玻璃。
      这就是陆辰 “换” 给他的,不止是脸,是整个人生:家庭、关爱、优渥、光明…… 一切他深夜幻想里的东西。
      代价是陆辰自己,去替他活在地狱。
      为什么?
      日记里的字句碎片涌上来:“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你的痛苦,我来接着”“别死,江默。求你,好好活一次,哪怕是用我的样子。”
      那个永远阳光温和、遥远得像另一个物种的陆辰,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破碎又固执的灵魂?
      匆匆换上合身的衣物,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深吸一口气,拧开。
      门外走廊宽敞明亮,铺着木地板,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中弥漫烤面包、咖啡、煎蛋的香气,温馨得让他头皮发麻。
      顺着香味走到楼下,餐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系围裙的女人背对着他忙碌。听到脚步声,她回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起来啦?快去洗手,牛奶也热好了。” 这是陆辰的妈妈,保养得宜,眉眼柔和,和照片里一样。
      江默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女人擦了擦手走近,自然地抬手想理他翘起的头发,他几不可察地后缩。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笑着放下:“瞧你,睡得头发都乱了。快去吧,你爸晨跑快回来了,正好一起吃。”
      爸爸。
      另一个陌生的词。
      江默同手同脚挪到洗手间,关上门,撑在洗手池边,看着镜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水流哗哗,掬起冷水一遍遍泼脸,冰冷刺激皮肤,冲不散脑子里的混乱。
      他用了陆辰的人生,享受着陆辰父母的关爱,吃着陆辰妈妈准备的早餐。
      而陆辰……
      “江默。” 对着镜子,无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现在,在哪里?正在经历什么?
      洗手间门被轻敲,陆辰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小辰?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默猛地关上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脸,毛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拉开门,挤出僵硬的笑:“没、没事。做了个噩梦,有点没缓过来。”
      “没事就好。” 女人仔细看他脸色,探了探他额头,“没发烧。快去坐吧。”
      餐厅里,男人已经坐下,穿着运动服,头发微湿,看着平板电脑新闻。听到动静,抬头对他笑了笑:“醒啦?今天起晚了点。”
      江默点头,干涩地 “嗯” 了一声。
      在男人对面坐下,也就是 “陆辰” 平时的位置。面前洁白骨瓷餐盘里,是完美的溏心太阳蛋、焦黄烤面包、培根蔬菜沙拉,手边一杯热牛奶。
      “快吃吧,趁热。” 陆辰妈妈把咖啡放在丈夫手边,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江默拿起刀叉,手有点抖。切下一小块鸡蛋送进嘴里,味道很好,却尝不出任何滋味,每一口吞咽都像吞下烧红的炭。
      “今天放学要不要让王叔去接你?” 陆辰爸爸喝了口咖啡,“天气预报说晚点可能下雨。”
      “不、不用。” 江默低头盯着食物,“我…… 我自己可以。”
      “那带把伞。” 妈妈立刻起身,去玄关拿了折叠伞放在他椅边,“记得用。对了,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去买菜。”
      晚上?吃什么?
      这种日常对话,对他而言遥远得像外星语言。在他的人生里,晚饭要么是冷掉的剩菜,要么根本没有,等待他的只有拳脚与空屋。
      “…… 都、都行。” 他干巴巴回答。
      “那就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吧。” 妈妈愉快决定,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快吃,要迟到了。”
      这顿早餐,他吃得味同嚼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偷了别人的人生。对面男人偶尔问起学校的事,旁边女人不断添牛奶、夹水果,关爱自然流露,毫无保留。
      而这,原本全属于陆辰。
      饭后,他几乎逃也似的抓起书包雨伞,冲出温暖明亮的房子。门外黑色轿车旁站着司机,微笑拉开后座车门:“少爷,早。”
      少爷。
      阳光洒在整洁车道、绿油油草坪、崭新书包雨伞上,世界美好得晃眼。
      回头看那栋漂亮房子,二楼窗户拉开,阳光洒满房间,照亮每一个角落。
      一个没有伤痕、没有黑暗、没有痛苦的世界,陆辰给他的世界。
      江默攥紧书包带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清晰的痛感提醒他,他还 “活” 着。
      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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