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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云间有客 天界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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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的日光,向来落得轻缓从容。
不似人间日光热烈灼人,也不若凡尘光影转瞬即逝,倒似天顶悬着一盏温润琉璃灯,光线穿透过层层云絮,滤尽所有锋芒棱角,只余下绵软暖意,一寸寸漫过云台石栏,覆在沈安陵垂落的长袍衣摆上,晕开浅淡柔光。
他已在闲云台静坐大半日。
从晨光初露坐到日影东斜,看云海翻涌如沸,再看云浪渐归平缓。期间阿霁送来一盏清茶,见他闭目凝神,不敢惊扰,轻放茶盏便悄然退去。热茶渐温,温而复凉,沈安陵始终未曾动过分毫。
并非不欲饮,只是懒于起身。
天界的岁月向来如此,无俗事缠身,无凡尘催促,时光如同天河流水,悠悠缓缓,不知来处,不问归途,只这般静静流淌,而他亦可这般静坐终日,哪怕日头西斜,不过是换一方光影笼罩,再无其他波澜。
沈安陵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臂,指尖轻触琴弦。那双手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通透,骨节清隽柔和,指甲泛着浅淡粉泽,仿若瓣瓣落花轻覆。指尖触弦刹那,琴身微颤,并非惊惶之态,反倒似慵懒猫儿被轻抚下颌,透着几分惬意的轻鸣。
他不弹渡世清音,不奏敬天雅乐。
那些曲子牵绊太多,需刻意斟酌音律引灵气、安神魂、敬天地,条条框框束缚满身,如同身着紧束衣袍,连呼吸都觉滞涩。
他只顺着云卷云舒的节奏,随意拨弄散漫琴音。
曲调清浅随性,无既定章法,心念所至,琴音便至。有时一音绵长,似倦意伸腰;有时数音相叠,似私语呢喃。琴音绕着琼枝玉树轻扬,不曾搅乱半分灵气,连身侧流云都未散去,只微微轻颤,仿若酣睡中被轻拍肩头,翻卷片刻,复又归于沉寂。
这般便好。
云间本就不缺惊天声响,鹤唳、钟鸣、天河奔涌之声早已盈满天界,从不少他这一缕琴音。他只想为这方僻静云台,添一抹无需迎合他人、自在慵懒的声响。
琴音轻扬间,他忽觉心头空落了些许。
垂眸望去,身侧玉盘里七枚星签静卧如初,这是他执掌星轨命数的信物,自炼化以来便温润无波,从未有过半分异动。星签不过食指长短,通体暗金,签身镌刻细密星纹,那是天道轨迹,是命数脉络,此刻安卧玉盘,仿若沉睡稚子,连气息都轻不可闻。
沈安陵平日偶有侧目,也只将其视作寻常伴身之物。
他从未想过,这刻满天道纹路的星签,竟会因一人,破了亘古规矩。
彼时他浑然不觉,只随手拈起一枚,指间轻转后放回玉盘。铜签轻触盘身,脆响清浅细微,如同远天一声轻磬,悠悠消散。
“安陵——”
清亮呼声自天边传来,截断了将落的琴音。
沈安陵抬眸望去。
一道银红身影自云海中疾驰而出,快如惊鸿,足下踏云,衣袂被长风拂得猎猎飞扬,手中拎着果篮,因奔行过急,篮中仙果频频晃动,一颗险些滚落,被她迅疾抬手按住。
“我就知道,你又躲在此处享清闲!”
江言秋的声音先于身影抵达,她身后还跟着两道身影,一人着青碧长裙,步态娴雅,缓步而来;一人穿月白衫子,怀抱竹篮,步履沉稳,不急不缓。
沈安陵指尖停驻,琴音彻底消散。
他瞥了眼天色,再看向来人,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笑意:“你们如何寻到此处?”
“寻了大半个天界。”江言秋径直坐在云阶上,将果篮搁在石桌,长舒一口气,“你偏选这等僻静之地,连仙鹤都极少涉足。我先去琴殿,无人;再往星签司,亦无人;追问阿霁,那孩子支吾许久,才道出你或许在闲云台。可天界典籍中,从无此地名,我遍问仙娥,才寻到这诛仙台西侧的无名云台。”
她转头嗔怪地瞪向沈安陵:“你既唤它闲云台,何不挂块匾额,免得我次次寻得辛苦。”
沈安陵轻笑,未曾应答。
起名一事,他向来疏懒。这方云台无名反倒自在,不必载入天界舆图,不必依附仙殿,不必沦为众仙谈资,就这般静立云间,只属于偶尔前来的知己。
江言秋身后,林墨竹已行至石桌旁,放下怀中竹篮。
她身着素净云锦月白衫裙,无珠翠环绕,只腰间系一条浅碧丝绦,穗子随动作轻晃。她自篮中取出各式小食,动作从容娴熟,桃花酥码放齐整,桂花糕切作方正小块,淋上薄蜜,还有一碟蜜渍梅子,琥珀糖浆裹着青梅,在日光下莹润透亮。
“终日独坐此处,未免无趣。”林墨竹摆好食碟,温声看向沈安陵,“今日云景极佳,我们陪你闲谈解闷。”
沈安陵望着满桌精致小食,看了看风风火火的江言秋,最后目光落向第三位来客。
舒清魂已寻了处栏杆倚坐,既未如江言秋那般随性坐于云阶,也未凑近石桌,身姿舒展却不失端雅,恰似敛翅栖停的仙鹤,安静不扰人。指尖捻着一枚算筹,青碧衣袂随风轻扬,露出纤细手腕,腕间翠镯与衣色相映,浑然天成。
她目光淡淡扫过沈安陵身侧的星签,稍作停留。
“你的星签,近日气息偏暖,恐有喜事将至。”舒清魂声音平和,仿若闲话家常,无半分波澜。
沈安陵指尖微顿。
垂眸看向玉盘中的星签,七枚签文依旧静卧,与平日无异,可指尖轻触最左侧那一枚,一股暖意自签身渗出,并非日光浸染的温热,而是由内而外的暖意,仿若星签有了灵识,藏着细微心跳。
“不过是寻常灵气浮动,何来喜事。”沈安陵将星签放回,声音轻浅,似是自语。
舒清魂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卜算之道,点到即止,天机不可尽泄,说多了反倒乱了本心,她只道出所见,其余皆由他人自行参悟。
江言秋全然不在意这些玄机,抓起一颗仙果塞入嘴中,腮帮鼓起,含糊道:“有喜事最好,天界近日沉闷至极,瑶池宴一成不变,仙乐翻来覆去皆是旧曲,仙酿也毫无新意,我都快闷得乏了。”
她嚼罢仙果,眼中忽然一亮:“对了,说起喜事,我哥近日倒是颇为反常。”
沈安陵指尖轻拂琴弦,带出一串细碎清音。
“你哥?周世澈?他怎么了?”林墨竹将桃花酥往她面前推了推,随口问道。
“他近日又去镇守星河了。”江言秋把玩着手中仙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终日守着星河川流,半点闲趣都无。我劝他外出散心,他婉拒;邀他访友小酌,他推辞;我想前去相伴,他反倒嫌我聒噪。”
她刻意模仿周世澈清冷语调,板起面容压低声音,模样惹得沈安陵唇角微扬。
“他素来如此,性子冷冽,从不让人轻易靠近。”江言秋将仙果丢入口中,嚼得清脆,“幼时在龙族,其他龙子龙孙见了他都绕道而行,并非畏惧,只是他周身气场寒凉,不言不语间,便让周遭气氛沉凝几分。”
她语气自然,虽有埋怨,却藏着习以为常的亲近。沈安陵却微微一怔,方才回过神,江言秋口中的兄长,正是那位天界众仙敬畏的龙族少主——周世澈。
他与周世澈,素来交集甚少。
不过是仙宴之上遥遥见过数面。龙族少主身居帝君座下首席,他则位列偏席,隔着满殿仙众、层层云幔与觥筹交错,只能望见一道玄色身影,身姿端直,脊背挺拔如出鞘利剑,自带疏离气场。
偶尔见他斟酒、与人交谈,一举一动皆克制有度,仿若经过精准度量,无半分逾矩。
他只知周世澈身负龙族正统血脉,战力卓绝,年少征战便战功赫赫,深得帝君器重,是天界最锋芒毕露的存在,性情冷硬,不近人情,被众仙视作守护天界的利刃,从无半分温情。
也正因如此,他从未想过,这般冷冽之人,竟有江言秋这般鲜活明媚的胞妹。
“你哥,待你应当极好。”林墨竹轻声问道。
江言秋动作一顿,手中仙果停在唇边,语气忽而放缓:“……挺好的,只是不善言辞。幼时我受了欺负,他从不多言,可次日便再无人敢招惹我,问起缘由,他也只字不提,凡事都藏在心底。”
她很快恢复往日跳脱,将仙果咽下,摆手道:“不提他了,又冷又闷,煞风景。安陵,你方才琴音极好听,再弹一曲吧?”
沈安陵指尖落于琴弦,正要拨弄——
远处星河方向,一道玄色身影骤然掠过。
那身影快得只剩一抹墨色残影,自云海尽头一闪而逝,可沈安陵的目光,却被牢牢锁住。并非因速度惊人,而是那身影周身清冽龙气,即便隔着千万里云海,依旧清晰可感。
身影骤然驻足。
远立云海深处,身姿挺拔如苍松,看不清面容衣饰,只剩一道模糊轮廓,与那抹挥之不去的冷冽气场。他正循着星河脉络缓缓巡视,查验星流方位,动作从容,姿态端雅如画。
沈安陵的目光,竟一时无法移开。
明明相隔万里,看不清眉眼,辨不清方位,甚至不知对方是面向此处还是背对自己,可他心头莫名笃定,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这方小小的云台上。
那般感觉轻浅至极,如羽毛落于水面,无半分涟漪,可心湖却分明知晓,有异物降临。
心跳,无端乱了一拍。
沈安陵慌忙收回目光,指尖慌乱拂过琴弦,琴音突兀走调,尖细颤抖,与此前慵懒随性的曲调截然不同,刺耳又局促。
江言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安陵,你这弹的是什么曲子,莫不是把琴弦弄疼了?”
林墨竹也眉眼弯起,未多言语,只将桃花酥轻轻推向沈安陵。
舒清魂依旧沉默,捻着算筹的指尖微顿,目光掠过沈安陵泛红的耳尖,看向远处已然消散的玄色身影,随即收回,唇角掠过一丝浅淡了然,却始终未发一言。
“安陵,你该不会是听闻我哥的名字,便紧张了吧?”江言秋凑上前来,眉眼狡黠,“我哥虽性子冷,对自己人却是极上心的。”
“没有。”沈安陵语速稍快,连自己都察觉出异样,又放缓语气补了一句,“只是方才手滑了。”
江言秋显然不信,却也未曾追问,又抓了一颗仙果,坐回云阶,语气轻松:“我哥那人,看着冷漠,心思却细。幼时我生病,他从不说关切之语,可每日床头都会备好热粥,我问起,他只推说不知,你说是不是好笑?”
她自顾自笑起来,沈安陵却未接话,微微侧过脸,佯装望向远处云海,脸颊泛起不易察觉的热意。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失态。不过是一道模糊身影,几句旁人闲谈,他与那人甚至未曾有过几句交谈,可心跳却偏偏失了节奏,只得强行深呼吸,才勉强压下那份慌乱。
林墨竹见他神色不自然,轻声打圆场:“云间风凉,我们再陪你坐片刻,待日头西沉再回去。”
说罢,取出锦帕,轻轻摆正碟中微斜的桃花酥,动作轻柔认真,透着融融暖意。
江言秋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天界趣事,讲瑶池灵鹤争斗惊扰荷仙,讲南天门守将擦拭新戟,讲司露仙子醉酒误飘云海,眉飞色舞,语气生动,逗得众人笑意渐浓。林墨竹浅笑温婉,偶尔轻声附和;舒清魂唇角微扬,指尖算筹转动愈发迅疾;沈安陵靠回栏杆,听着欢声笑语,方才的局促慌乱,渐渐消散无踪。
热闹笑语填满了僻静云台,冲淡了那份微妙的悸动。
沈安陵重新抚上琴弦,琴音愈发随性轻快,跟着江言秋的话语节奏起伏,人声与琴音交织缠绕,在云间缓缓流淌,温柔缱绻。
日头渐渐西斜。
日光由金转蜜,再染成橘红,漫天云海被晕染成暖融融的色泽,仿若天河倾入蜜糖,漫开漫天甜意。
沈安陵靠在栏杆上,指尖捏着那枚温热的星签,目光不自觉再次飘向星河方向。
玄色身影早已不见,星河依旧,云海如常,琼枝玉树随风轻晃,落英纷飞,融入云间。可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并非身影,而是那道身影留下的气息,如同踏雪无痕,可落雪心知,有人曾至此间。
他低头看向掌心星签,纹路清晰,暖意丝丝缕缕沁入指尖,藏着无声的预兆。他不懂这份暖意从何而来,更不懂为何偏偏在那道身影出现后,星签才有了这般异动。
“走了走了,日头要落山了。”江言秋起身拍了拍衣摆,拎起空果篮,“安陵,明日我再来寻你,不许再躲起来!”
“我未曾躲。”沈安陵无奈道。
“不躲怎会藏在这等僻静处?”江言秋笑着摆手,转头招呼林墨竹与舒清魂,“我们快回,晚了又要被母后念叨。”
林墨竹起身收拾食碟,动作依旧从容,临走前回眸温声叮嘱:“早些回殿,莫在云台留宿,夜风寒凉。”
舒清魂也收起算筹,走过沈安陵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声道:“那枚星签,好生收好。”
话音落,便跟着江言秋二人踏云离去。
银红、青碧、月白三道身影,在橘红晚霞中拖出长长残影,江言秋走在最前,笑语声声,被长风吹散,只余零星欢快,渐渐融入云海深处。
沈安陵望着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云台重归寂静。
长风依旧,流云缓行,远处天河奔涌之声沉闷悠远。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星签,望了望桌上剩余的桃花酥,最后看向琴弦上未竟的音符,将星签放回玉盘。
七枚星签并排静卧,最左侧那一枚,暖意依旧,并非掌心温度所致,而是自签身深处缓缓渗出,仿若藏着一簇微火,静静燃烧。
沈安陵不知这暖意缘起何处,更不知,那位远在星河镇守的龙族少主,早已在不经意间,撞破了他云淡风轻的岁月,埋下了命数的牵绊。
他只当是云间风暖,星签感于天象,不过是天界寻常一日。天界岁月向来安稳,偶尔星签发热,偶尔琴音走调,偶尔心跳乱了节拍,过后便一切如常,与昨日、前日,与过往无数清闲岁月,毫无二致。
他轻拂琴弦上的浮尘,将桃花酥碟挪至一旁,拢起身前散落的长发,复又靠回栏杆,闭上双眼,静心聆听云间风声。
岁月安稳,云间生香。所有未说出口的牵绊,都藏在未揭开的命数之中。他不知,亦不急于探寻,此刻天色正好,不冷不热,不慌不忙,适合抛却杂念,适合静心休憩,适合做一只被日光暖透的猫儿,在这方云台上,静守时光流转。
远处星河,那道玄色身影早已渐行渐远。
可他遗落的清冽龙气,依旧藏在云海深处,与那枚星签的暖意,隔着千万里云海,悄然呼应。
风停。
云静。
天界,在此刻陷入了漫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