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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尉府 马车一路行 ...

  •   马车一路行驶到花溪街尽头,右拐至槐安巷中段,一座宅院静静伫立。外墙虽是清一色素面青砖,可整座府邸门户开阔,漆黑府门极高极阔,远超寻常官宅格局,门楣上书“太尉府”三字。

      见门前停有一辆奢华马车,萧书言便知府中有客。他撩起车帘朝里指了指,侍卫会意,转身用力推开厚重的府门。

      马车径直驶入内院二门,两名侍女手持嵌玉绢纱宫灯,分列廊下,忙不迭屈膝施礼,将宫灯举高照明。萧书言怀抱着昏迷不醒的章朝月,自车厢内俯身而出。

      此时一名身绿衣女子快步从院内迎出,皓齿明眸,身姿娉婷,正是自小贴身服侍他的侍女雪英。她抬眼瞧见自家公子怀中抱着一名昏睡的陌生女娘,女子双目紧闭,身形单薄孱弱,目光当即一转,落向萧书言身后的护卫萧然 。

      萧然嘻嘻一笑,凑前打趣:“咱们公子今日怕是失心疯了,竟半路救下一位美人。”

      雪英很快敛去眼底诧异,跟上前回禀:“赵夫人携赵三小姐入府做客,已在厅堂等候许久。”

      萧书言眸底极快掠过一抹不耐,吩咐雪英:“往客房备下伤药、纱布,再备一盆净水。”话音落罢,他抬步踏上曲折廊径,径直向内院客房行去,阿珠紧随在后。

      太尉府客房陈设简单,东墙边立着一架彩绘云兽纹漆木屏风,屏前摆一张黑漆长几,几上放着一只青铜雁形灯,灯腹鎏金,衔着烛火。几旁一只青瓷香炉,烟雾细细升腾。房中置雕花坐床,铺着绵软锦缎床褥。

      雪英已于书案一隅备好所需用品。萧书言将人轻轻放置坐床之上,便转身离房,前去前厅见客。

      屋内余下二人,阿珠蹲下身,协助雪英一起为章朝月清理手掌与膝盖的擦伤。看着小姐伤口斑驳渗红,小脸煞白,红唇干裂,她眉宇间难掩焦灼。

      雪英温声安抚她:“你不必忧心,我家公子医术素来稳妥,他既说无事,便定然不会出错。”

      阿珠仍眉心紧蹙,看向雪英:“现下天色已晚,我们迟迟未归,老太爷在家必定忧心。可否麻烦你差人去往凤梧原的凤鸣书院,替我们传一句音讯,告知老人家这边状况,也好免他挂念。”

      雪英笑道:“自然可以,我稍后便让人去传话,你且放宽心。”

      这壁萧书言换了身月白交领曲裾常服,抬步往前厅而去。

      厅上已坐着几位女眷。

      正中主位是萧夫人,年届不惑,高髻如云,身着一件天青素罗袍,端庄持重。她左手边是大儿媳甄萍儿,二十出头,面如满月,眉眼温柔,一头松软坠马髻,身着浅绯蝉翼纱裾,手执团扇,慢悠悠轻摇着,笑语盈盈。

      甄萍儿对面的郑夫人,装扮与萧夫人截然相反,发髻间珠钗层叠,流光细碎,一身锦服纹样繁复,华贵明艳。她身侧的郑璎珞,鹅黄短衫搭配月白长裙,雪肤花貌,艳若春花,安静捧着茶盏,垂眸慢啜,模样乖巧温顺。

      脚步声落,萧书言踏入厅堂。

      郑璎珞黑睫轻轻一颤,装作无意抬眸飞快觑了他一眼,又仓促收回目光,轻轻放下茶盏,起身屈膝施礼,姿态羞怯温婉。

      郑夫人亦是含笑颔首。

      萧书言一一拱手回礼,撩袍落座于空余席位,面上挂着礼节性微笑。

      萧夫人心中一直记挂次子婚事,萧书言眼界挑剔,年岁渐长却尚未婚配,始终是她一桩心事。此刻细看身侧郑璎珞,容貌出众,举止娴静,越看越是合意,索性直言开口:“我们书言虽长你几岁,可男子年长些,心性更为沉稳,最懂体恤旁人,你不必有半分顾虑。”

      这般直白撮合,让郑璎珞猝不及防,耳尖瞬间绯红,慌忙偏过脸颊,避开众人目光,含羞道:“书言哥哥是翩翩君子,温润端方,我并无半分顾虑。”

      一旁的萧书言亦是始料未及,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晃,险些将茶汤倾洒而出,只得以拳抵唇,低低闷咳两声,侧眸斜斜看向自家阿母。

      萧夫人全然无视他的目光,自顾自含笑看着郑璎珞,欢喜的不舍得挪眼。

      郑夫人见状,适时开口称赞:“书言年少有才,品性端雅,这般年纪身居要职,在世家子弟中实属拔尖。”

      “要我说,阿弟与璎珞妹妹,”甄萍儿在两人间睃了两眼,笑吟吟道:“容貌品性皆是上等,站在一处便是相配,怎么看都顺眼。”

      一席人你一言我一语,萧书言只得尴尬微笑。

      恰逢此时,雪英掀帘入内,先向厅中众人行礼,而后快步行至萧书言身侧,俯身在他耳边窃语。

      不等众人再闲谈叙话,萧书言当即起身,对着郑夫人与郑璎珞拱手致歉:“伯母,璎珞妹妹,府中突发急务,我需即刻处置,今日不能陪同闲谈,改日定当登门赔罪。”言讫,便撩袍快步离去,利落脱身。

      望着儿子仓促离去的清挺背影,萧夫人鬓角一抽,压下心底火气,抿了一口茶汤,轻声轻叹:“这孩子便是这般性子。整日忙碌不休,凡事以公事为先,一门心思扑在朝堂之上,半点不肯给自己寻些安闲。”

      郑夫人闻言温和一笑:“二公子心系朝野、恪尽职守,乃是栋梁之才。公事为重,无妨的。”

      身侧的郑璎珞安静捧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唯有拢在裙间的纤手,暗暗绞紧了帕子。

      *

      章朝月从昏沉中醒来,望着陌生的屋顶怔忡片刻。待阿珠在耳边匆匆说完萧书言救她回府的经过,她心头一松,觉得事情总算有了些眉目。正想着,听见推门声响,偏头一望,正见萧书言推门而入,她连忙撑起绵软身子,便要下床行礼。

      萧书言见她一张小脸苍白,看起来格外娇弱,忙摆手制止,“不必多礼。”

      求人办事,礼节上容不得半分怠慢,阿珠扶着章朝月下了床,她盈盈一礼,眸光真挚,嗓音温软:“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萧书言反剪着一只手,静立原地,只是浅笑不语,沉静等着她的下文。

      章朝月也不客套,一双秋水剪瞳,坦然望向他:“萧大人,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朝月厚颜恳请大人,施以援手,救我兄长与幼妹。”

      “你阿兄便是章崇云章先生。”萧书言踱步到矮榻上坐定,和声道,“说起来我可是久仰他已久,三年前黄河天门段决堤,沿岸几县尽成沼泽,众人束手无策,便是你阿兄献出良策,才救百姓于水火。”

      原来那日章崇云听闻决堤,命人送了一只锦囊到郡守府中,郡守拆开一看,是一张薄帛,寥寥数语:其一,收沿岸百姓家中谷糠撒入河道,候半日,观谷糠漂聚之势;其二,于谷糠聚而不散之处开渠分洪,于谷糠一漂而过之处筑堤束水;其三,分水之后,待水势减半,决口自合,不必填石。

      郡守将信将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按帛上之法实施,不曾想,第三日那处怎么也堵不住的决口竟当真自己合上了,几县积水渐退,百姓得以重返家园。

      经此一事,章崇云名声渐起,次年他入京应试,一举考取太学甲科,更是声名大噪,此后凤鸣书院求学的学子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可谁知他夸着夸着,突然话头一转,面露难色,语气也沉了下来:“只是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还请章小姐包涵。”说着起身,郑重地朝章朝月打了个拱手。

      这话说得毫无转圜,章朝月只觉一盆寒泉兜头泼下,从发梢凉到心底。她抬眸觑他神色,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当真爱莫能助,还是存心托词推诿。

      章朝月眼中翻涌着急迫,愤然道:“偌大朔国,难道便任霍展仗势欺人、肆意拘押士人,无人能管吗?”

      “你倒是说对了。”萧书言苦笑了一下,“霍丞相乃是长安派驻的重臣,我朝规制,上至朝堂国事,下至王族家事,皆需禀明丞相复核做主。你出身凤鸣书院,想来对朝堂规制并非一无所知。”

      他转头望向窗外那丛绿得发黑的芭蕉,怅然一叹:“我父身为太尉,镇守云川郡,如今恰逢北狄屡犯边境,边关战事紧绷,粮草、军饷供给,都需要霍相签字画押方可拨付。他平日理政还算公允,唯独对膝下仅有的一子,溺爱至极,但凡牵扯其子的事端,便极易失度偏颇。”

      章朝月心知朝堂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肯出手也情有可原。可她转念一想,御史大夫的威仪、太尉府的根基、朔王表兄的情面,这三重身份叠在一处,莫说捞两个人,便是要在丞相跟前讨个说法,也未必不能周旋。

      这世上哪有办不成的事,只有不够分量的筹码。她今日空着手来,自然撬不动他金口。

      “大人若怕无利可图,民女愿以珍宝相换。”沉吟几秒,她看他一眼,终是狠下了心:“我祖父乃前朔太史,家中私藏数本前朔失传孤本,民女自幼随祖父修学,熟记诸多散佚典籍,愿将家中藏书、毕生熟记的文献尽数奉上,只求大人出手做主,救我兄长与幼妹。”

      “前朔典籍?”萧书言英眉微抬,眼底掠过一缕诧异:“当年王宫大火,馆藏竹简尽数焚毁,世间早已近乎失传。你空口言说,何以证真假?”

      章朝月将下巴微微扬起,神色笃定:“民女可当场默写一篇残卷。听闻大人素来搜罗前朝佚文、留存古籍文脉,是真是假,大人一眼便可分辨,绝不敢欺瞒。”

      萧书言静静审视她片刻,温声道:“你身体未愈,先安心用膳休养。此事容我思虑一番,明日再给你答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太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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