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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求 “宁川,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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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若有其他要求,不论是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必竭尽全力。”姜钟意道,他答应了帮自己,她也应该给他点好处,互惠互利,合作方能长久。
要求?宁川长睫轻颤,他想要的她怎么会不知道?他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能留在她身边罢了。
她曾允诺他留在身边,可最后又不告而别,他的亲生父母将他弃于荒野,养父母转手将他卖给人贩子,为救主重伤濒死时又被丢于荒地,这样的经历,宁川自己偶尔回想都觉得厌恶。
所以姜钟意会放弃他也是正常的,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并无。”所有的渴望与自厌,在宁川的胸腔里翻涌,但他的唇角却勾出妥帖的弧度。
见宁川并未开口提什么要求,姜钟意心里反倒愧意加深,当初救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这一次,宁川帮她,却是拿前程来换。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宁川被找回家后,闭门不出,日夜苦读,一年便中了秀才,乡里人都道他天资聪颖,将来必有大造化,可她见过表兄读书,明白就算天资出众,也必定要付出艰辛,宁川短短一年便中了秀才,想必更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
本朝赘婿身份低微,妻家对其有绝对的处置权,且赘婿不得入仕,这一相帮,可能宁川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姜钟意在心中道,我救你两命,你帮我一次,待事情了结,我必将你的锦绣前程还你。
姜钟意看着宁川,郑重承诺道,“公子放心,我既求得你相助,便绝不辜负,必会好好待你。”
话音落下,宁川身躯猛的一僵。
“宁川,跟我回家,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曾反反复复出现在宁川脑中的字句,毫无预兆地穿越岁月,轰然重响在耳边。曾几何时,她笑眼盈盈,说的也是这般话语,彼时宁川满心滚烫,只觉天地皆春,可如今……
那相似的话语却像利剑,将宁川心口那处溃烂的旧疤,狠狠挑开。
一股腥甜的气味涌在他的喉间,宁川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姜钟意,你怎么如此狠心,这样的承诺竟也能随意说出口,过往对我的种种,难道都是假的?
可质问有何意义?不过是把姜钟意面上那层客套的温和撕破,让他那点可笑又可悲的惦念,彻底暴露无遗,徒增羞辱罢了。
她可从容翻篇,他却独自困在过去,像个一厢情愿的傻子。
“这样戏耍我……很有趣么?”,宁川撑起身子逼视过来,声音痛苦。
话音未落,宁川只觉气血翻腾,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呛出,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姜钟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霍然起身。
什么?他在说些什么?什么戏耍?
难道……宁川知晓了蛊虫之事?不,这念头一浮现,便被姜钟意自己按了下去,那蛊种下时无声无息,他绝无可能察觉。
这蛊本不为害命,只为制约。它是一对子母蛊,子蛊种下后,会沉眠于血脉之内,待满一月,方转醒,心口处会泛起一阵短促的绞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此后每逢一月,便发作一回。
寻常医者根本诊不出缘由,恰好宁川曾身中奇毒,她可一概推到这上头,也不会令人起疑,而母蛊在握,她便可随时决断他的生死。
无数念头如电光火石,在姜钟意脑海中激烈碰撞,然而下一瞬,看着床上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身影时,一个恐怖念头出现在她脑海。
他……他不会……死了吧?
姜钟意瞬间全身血液冰凉,再也顾不得各种思量,跌撞着扑到床边,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探到宁川鼻下。
一丝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指腹,姜钟意悬在喉头的那口气一松,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她撑着地面,深吸了几口气,方扶着床柱站起来。
“来人!速请张医师!”
看着小厮向外跑去,姜钟意迅速回到宁川身旁,抽开宁川身后的引枕,让他平躺下来,又将他头部略微垫高,偏向一侧。
呕血之人最怕血块堵塞气道,这个姿势可让口中残血流出,不致窒息。姜钟意探了探宁川的脉,又翻看他的眼睑,见瞳孔未散,稍稍松了口气。
姜钟意唤来院中的小丫鬟,吩咐道,“去寻紫苏,让她把库房里那只老山参取来,切片备着。
姜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姜钟意自幼耳濡目染,通些医理,但不精通,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姜钟意倒了一盏温水,将帕子蘸湿,给宁川擦去唇边血迹,又擦了擦他额上的冷汗,随后便在塌边坐下。
这蛊虫是昔年姜钟意随爹娘寻找货源时,偶救一位苗疆婆婆所得,临别之际,婆婆执意将此蛊相赠,并细细告知了驱使之法。
她当时年纪尚小,虽觉玄奇,却也不尽信,只当是老人家的心意,便未过多推辞,郑重收下了。
后来爹为生意南下,特地绕道苗疆,费了许多周折寻访打听,方得知这蛊的来历。原来它名为“同心牵”,养成之法极尽繁难,数十年也未必能得一对,且饲主需以精血长久相养。
那位婆婆所言,竟无半分虚妄!
姜钟意感念这份馈赠之情,又带着几分好奇,一直小心以自身精血饲育,却从未想过会真有动用的一日。
直至今日,面对群狼环伺的局面,姜钟意不得不为自己,也为病榻上的母亲,寻求保障。对他用蛊,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防备,人心隔肚皮,恩情有时也难抵贪念,她不得不留此后手。
脚步声匆匆而至,张医师提箱入内,见状神色一凝,上前仔细诊脉察目。
“姑娘宽心,”张医师道,“公子乃旧毒郁结五脏,加之骤受激荡,悲怒攻心,气血逆乱,此番吐血虽险,反使淤滞得泄,未必是坏事。老夫新拟一方,清余毒、平心脉,悉心调养即可。”
悲怒攻心?是因为入赘之事么?可他分明应下了……
姜钟意默然,罢了,若宁川真不愿,她便另寻他法。送走医师后,姜钟意屏退左右,独坐窗下,思忖后续之策。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传来细微响动。
姜钟意转头,见宁川已然醒来,正望向她,四目相对,宁川却倏地闭目侧首,朝向里壁,像个赌气的孩童。
姜钟意心中轻叹,起身走近,“可好些了?药正煎着。”
见宁川仍侧身向内,不应一声,姜钟意默然片刻,低声道:“此番是我思虑不周,强人所难了,入赘之事,公子只当未曾听过,我会另想他法。”
“眼下这局面,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宁川骤然转回头来,语气急切,用手肘撑着想坐起来。
姜钟意忙伸手扶住他,听他此言,不由抬眸细细看向宁川的眼睛,他目光虽仍有些黯淡,却并无闪避之意。
姜钟意心中疑惑未消,略一沉吟,索性直言相问:“公子既说愿意,那方才为何呕血?又为何提及‘戏耍’二字?”
“我吐血并非因入赘之事。”宁川顺着她的搀扶靠回枕上,气息仍有些不稳,“只是骤然想起些旧事,一时心绪激荡,加上余毒未清,才致如此。”
这话,竟与医师的诊断一般无二。
宁川稍顿,看向姜钟意,解释道,“我少时流落在外,混迹市井,早已将世人看重的虚名浮利视作尘土,入赘之事,旁人或许引以为耻,于我而言,却无甚不可。”
“我是愿意的。”最后五个字,宁川说得异常坚定。
姜钟意闻言,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开些。
姜钟意查探过宁川的底细,知他曾有十数年离散漂泊之苦,尝尽冷暖。也正因这份不同于寻常人的经历,姜钟意才存了希望,觉得他或许不会固于那些迂腐的礼教成见。
只是宁川口中的“旧事”,究竟是何等往事,只是忆起便能引得他悲愤攻心至此?这令姜钟意心底那根弦再次绷紧。
世间人所困者不过功名、利禄、情爱、生死,困住宁川的,会是哪一样?
功名利禄?观宁川行止并不像,且若是求这些,他也不会轻易答应入赘了。生死?宁川如今只是虚弱,并无性命之忧,且看上去他也不像是个会被生死吓住的人。
姜钟意看向榻上之人,昳丽夺目,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棱角,二十一岁,倒正是青春萌动之时。
宁川被寻回宁家后的情形,林叔查得清楚,并无异常,可流落在外的那十年却影影绰绰,并不清晰,她之前只道宁川身家清白、未有婚约便是妥当,却未曾想过他或许早已心有所属。
她请宁川入赘,本就是利用宁川解自家困局,心中已有亏欠,若他心有所属,那她此举,便不仅是亏欠,更是生生拆人姻缘、损人真情,这罪过便大了。
况且,她自身已陷泥沼,只想寻个干净利落的合作伙伴,渡过难关,倘若宁川身后还有剪不断的情愫瓜葛,甚至牵扯了旁的女子,那便是将旁人也拖入这潭浑水,日后纠缠起来,麻烦无穷,她绝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
念及此,姜钟意神色愈发端凝,她思忖片刻道,“既论婚嫁,便该坦诚,我有两重顾虑,需请公子实言相告。”
宁川垂眸,他的底细,她不是已经查了个遍么?应当处处都合乎她的要求才是,怎么还有顾虑?宁川不动声色道,“姑娘若有顾虑,但说无妨。”
“公子过往,可曾与女子有过约定信诺,或心中是否有放不下的人?”
姜钟意见宁川神色诧异,开口解释道,“我此举已是有求于你,若再累你辜负他人真情,或令你我之间卷入不必要的纷扰,便非我所愿,也非合作之道了。”
宁川没想到她是顾虑这个问题,他猝然怔住,酸楚、委屈与自嘲交织着溢满心口。
她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难道会不知道,他反复思念的人,究竟是谁?莫不是,她以为他是那种见异思迁,见一个爱一个的浮浪之徒?
原来在她姜钟意眼里,他不仅不配被提起,还可能是个品性不堪、四处留情的人,所以她才要这般“郑重”地确认,生怕他有什么“旧情”牵连了她。
她怎么能这般……误解他、欺负他。
宁川想与姜钟意分说个明白。可分说明白之后呢?姜钟意恐怕不会允许他待在她身边了,那他到时候又能怎么办呢?一直以来都是他离不开她。
他就是这般不争气,哪怕人家不想要他,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贴上来,他也不是没有自尊,可在她面前,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最终,所有的情绪,被宁川强压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不曾。”
屋内静了一瞬,姜钟意仔细看着宁川苍白却又紧绷着的侧脸,那颤动的眼睫下,似乎压着暗流。
这反应绝不像不曾。
姜钟意心中疑虑更甚,不由向前微倾了身,声音放缓,追问了一句,“当真没有么?公子不必顾虑,此事于我、于你,都至关要紧。”
这样的追问,听在宁川耳中,却不异于钝刀慢磨,每一下,都刮在他心上。
她越是这样认真探究,越是显得那段于他重若千钧的过往,于她而言轻如尘埃。
痛到极处,反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宁川缓缓抬眸,迎上姜钟意探寻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姑娘尽可放心,我并无任何旧日情愫牵绊。”
“前半生碌碌,颠沛时只为生存,归家后只知读书,并无风月心思,绝不会因此遗祸、牵连姑娘清誉与前程。”
宁川最后几个字说的格外重,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
姜钟意探寻的目光落在宁川身上,试图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却未能察觉异常。姜钟意心下稍安,觉得或许是她多心了,又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正斟酌着是否该再问些什么,宁川却已转过脸,声音平和如常地开了口,仿佛方才那段问答从未发生。
“接下来,需要我如何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