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风，遇见你》颜清洺

2、重逢 。

　　记忆中的夏天，总是开始于蝉鸣喧嚣。

　　落日熔金，金色霞光照射在海面上，倒映出男孩弯腰拾起贝壳的身影。

　　晚风卷起海浪，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朵朵浪花，女孩光着脚丫，随着波浪起伏，蹑手蹑脚地走到男孩身边，然后趁他不注意，一个抬脚，将他踹入水中。

　　耳畔立即传来男孩的愠怒声，于是，女孩朝他做了一个鬼脸，犹如一阵风，飞快地从他身边逃离。

　　“哪里来的无礼小贼，还不快快受死。”

　　一语过后，一阵“倾盆大雨”旋即向女孩兜头而来，于是，女孩的身上、头发上，无一不被沙子、水草沾附，宛如一只狼狈的落汤鸡。

　　“哈哈哈……”见她浑身湿透的模样，男孩不禁放声大笑，随后，两人又在水中厮打玩闹起来。

　　记忆就像一部掉了帧的老式电影，那些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细枝末节，只有在梦中，才能重新变得鲜活和明晰。

　　——如果，许一个愿就能实现的话？

　　——那么，请让我，永远沉溺在有你的梦里，永远不要苏醒过来。

　　傍晚的天空，像是谁打翻的水彩颜料，粉红的霞光染红整个天际，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大片玫瑰刺金。

　　沉湎于往事，女孩刚想高声呼唤着男孩的名字给他一个过肩摔，然后蓝天、晚霞、大海、以及眼前的男孩却一一如烟消散，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只有那张闺蜜逐渐凑近过来的脸。

　　小风……小风哥哥啊……

　　女生揉了揉眼，可下一秒看到的，依旧是闺蜜熟悉的侧脸。

　　“浅言，你怎么了？从老师讲函数奇偶性例题起你就一直在打瞌睡？”闺蜜林浠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确认她没发烧后，才恨铁不成钢地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暴栗子。

　　“疼！”莫浅言终于清醒过来，一爪子拍开闺蜜的手，用唇语无声地朝她抗议道。

　　“害。”林浠揉了揉她的脑袋，蹙着眉道：“知道疼下次上课就别打瞌睡啊，猪头。”

　　她边说边翻着自己的笔记本，然后一骨碌推到女生面前，“呶，这是这节课的笔记，你拿回去抄一下，有看不懂的再来问我。”

　　“谢谢谢谢。”莫浅言在草稿本上写下几个大字，感激地朝她比了一个心。

　　“得了，明天别忘了给我带三明治。”

　　莫浅言如捣蒜似地点头，然后收拾书包和闺蜜走出教室，挥手道别。

　　傍晚的街道，小贩的叫卖声和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目视四周的场景，莫浅言提了提书包的肩带，然后穿过人潮汹涌的街道，独自朝着前方走去。

　　走过前面的石板桥，喧闹人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清的小巷弄堂。

　　夕阳从巷子两头洒下来，莫浅言朝前走了一会，却在拐过弯的时候瞥见那个闭眼蜷缩在青石凳上的男生。

　　那男生身着短袖短裤，脑袋靠墙歪向一侧，脚下的篮球还在砰砰滚动。

　　莫浅言疑惑地上前几步，却在看见他苍白的侧脸的时候，认出了他，是隔壁班的吕星澈。

　　莫浅言没多想就蹲下身，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很微弱，但是他额上却渗出汩汩冷汗，湿漉漉的。

　　她猜他应该只是低血糖，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拿出书包里的巧克力，捏开他的嘴巴塞进去一小颗。

　　许久，男生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眼前的人，“你干什么？”

　　莫浅言立即收回手，拿出兜里的手机打字，“你刚刚晕倒了，我给你喂点巧克力。”

　　“哦，谢谢。”吕星澈点头，晃悠悠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他的个头很高，看起来约莫接近一米八。

　　“你应该是低血糖，这些巧克力都给你吧。”莫浅言将袋子里的好时巧克力伸到他面前，笑着道。

　　“谢谢，我拿一个就好。”吕星澈感激地伸手拿了一个，然后指指小巷那边跑过来的身影，“我朋友买奶茶回来了，就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说罢，吕星澈就大跨步走了过去，剩下原地拎着巧克力的女生顾自失神。

　　忽然，头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莫浅言抬头目视天边逐渐聚拢而起的乌云，不觉转身，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八月的夏天，仿佛阴晴不定的婴孩，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可下一秒，便狂风大作，哗啦啦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点如豆粒般大小，不由分说地兜头而下，莫浅言出门时忘记带伞，于是只能躲在青砖黛瓦的屋檐下，任雨水在地上敲出滴答滴答的白噪音。

　　大雨滂沱而下，窄窄的一方屋檐完全隔绝不住雨水，不过站了短短的几分钟，她的身体便已湿透。

　　目之所及一切全都被雨幕所遮挡，大雨落在地面汇聚蜿蜒，不多时就将本就低洼的弄巷变成一条小河。

　　“唉”，莫浅言哀叹一声，刚想举起手里的书包，冒雨冲回家之际，一道身影却在雨中由远及近，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走过来。

　　“用伞吗？”那人径自走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将伞举到她头顶。

　　一把伞撑起一方小小的世界，她在他撑起的世界里不知所措。

　　白的衣，黑的发，如星辰般闪耀的双眸，望着伞外熟悉却陌生的面容，莫浅言登时错愕又惊喜地立于原地。

　　“世界所有的相遇，都是阔别重逢。”

　　呆呆望着眼前的白衣少年，莫浅言脑中蓦然出现这句曾在书上看过的话。

　　是啊，世界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自己朝思暮想深深思念着的人，终于跋山涉水，穿过无情的岁月，再次与自己在人海中相逢。

　　小风……小风哥哥啊……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等到和他相逢的那天，她一定要将自己这么多年的喜乐悲欢通通说给他听，将自己这份牵肠挂肚的思念全部讲给他听。

　　可如今，当她终于与他在阔别多年后的今天重逢时，她却连一个“好久不见”都无法说出口，更遑论和他诉说这么多年彼此错过的旧时光。

　　“没关系，你拿着吧，我就住附近。”

　　一声清晰好听的话语，一个温暖诚挚的微笑，她心跳一滞，还未来得及与他寒暄，他便留下伞转身离开。

　　大雨滴答，莫浅言视野里只留下满地飘扬的紫薇花瓣朦胧成背景，未曾相认，只来得及相逢。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小舅舅和小舅妈没下班，暴雨仍旧哗哗而下。

　　屋子里没开灯，黑暗犹如一头巨兽盘踞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莫浅言赶紧按亮了屋里的灯，将心底的莫名的恐惧驱散掉。

　　走上三楼的房间，女生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吹完头发，准备制作今天的晚餐。

　　冰箱里有小舅妈早上买的鸡肉，莫浅言拿出来清洗完，准备做一个香菇焖鸡。

　　淘米煮饭，再将香菇焖鸡所需的食材一一备好，她刚将鸡肉倒进锅里翻炒时，大厅里却传来小舅妈的声音。

　　“咦，小丫头在炒菜啊，好香的味道。”林梦得赞叹了一声，然后提着手里的海鲜走进厨房。

　　“今天有螃蟹吃哦。”林梦得倒出袋子里的海鲜，在洗菜池里认真地冲洗。

　　“咦？”莫浅言疑惑地看着小舅妈，百思不得其解，往常，她总说要勤俭节约，所以家里很少能吃到海鲜这类昂贵的食物，但是今天，她却提着满满一大盆的海鲜回来，这真是一件稀罕事。

　　许是看出了女生的疑问，林梦得笑着对她说，“今天有两件喜事要宣布，所以就加餐了，开心吧？”

　　“嗯嗯。”看着小舅妈喜上眉梢的模样，莫浅言也忍不住开心地点头。

　　晚餐很快就端上了饭桌，小舅舅下班拎着几瓶红酒回来，美曰其名人生乐事须得有酒才能尽兴。

　　莫浅言将一个大虾塞进自己的嘴里，静静等待着他们口中的“人生乐事。”

　　莫循给一家人倒满了酒，这才兴高采烈地大声宣布，“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我不仅接了一个大项目，而且马上就要升级当爸爸了，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咦？”莫浅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小舅妈拿起一个大螃蟹放进她的碗中，温柔地对她说：“小丫头，你很快就要当姐姐了，开不开心”时，她才如梦初醒地点头，跟着大家一起开心。

　　莫循见她欣喜的模样，也慈爱地抚着她的脑袋，“小言，我打听过了，我之前大学的同学，刚从国外念完心理学博士回来，或许她可以治疗你的失语症，不过明天，我要去澜水出差一个月，等我回来，再带你过去看看好吗？”

　　莫浅言无法说出感激的话，只能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眼眶含泪地点点头。

　　自从那年夏天经历了那场意外，自己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之后，莫浅言觉得自己的人生，就仿佛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噩梦。

　　梦里，群魔乱舞，鬼哭狼嚎，她以为自己这一生，永远都只能置身于无尽的深渊，痛苦挣扎时，前方忽然升起一阵微光，不仅将那些魍魉魑魅驱散，还将她那颗早已斑斑狼藉的内心修补点亮。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亲人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个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至少，在经历了那些可怕的噩梦后，自己的身边还有他们的支持和陪伴，自己不再是孤单可怜的一个人。

　　“小言乖，我们都在这里，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小言别怕啊。”眼泪滴在男人的身上，莫循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

　　半晌过后，松开女生，莫循再替她斟满一杯橙汁，“来，今天难得这么高兴，让我们一起举杯，为以后更美好的生活庆祝。”

　　“干杯。”林梦得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吃过晚饭，莫浅言帮忙收拾碗筷，在林梦得的监督下喝完一大碗中药后上了楼，刚坐到书桌前，桌上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

　　她拿起一看，是闺蜜林浠发来的微信：“祝你快乐，不止七夕。”

　　莫浅言点开微信上的5.20红包，这才想起今天是七夕，于是也给闺蜜发了一个爱你的表情包，这才放下手机准备整理今天辅导老师讲授的数学笔记。

　　专心致志地写完，已经接近晚上十点，窗外的大雨不知何时停止了，她伸了个懒腰，点开手机的网易云音乐，随即播放起了每日推荐。

　　舒缓的轻音乐响起，莫浅言听出了，那是S.E.N.S神思者的《沉醉于风中》，熟悉的旋律让她心下一颤，恍惚中，她又看见记忆中那个男孩在逆着时光朝她跋涉而来，灿烂的微笑比盛夏的骄阳还要明媚。

　　“小风哥哥，生日快乐啊……”

　　莫浅言在心底呼唤着少年的名字，细细摩挲着相框里的老照片，然后回想起方才在大雨中的惊鸿一遇，可越想，她的内心就越纷乱如麻。

　　毕竟，彼此当时隔着那样大的雨，也隔着这么多年分别的时光，万一只是自己太过想念他而认错人了，该怎么办？万一这么多年，他早就不记得自己了，又该怎么办？

　　思绪在浓重而漆黑的夜里发酵，这样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