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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惊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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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积月累,朝夕相伴,看着自家儿子与白雪飘青梅竹马、性情相契,孙梦茹心底对 “白” 姓的芥蒂,渐渐淡去。
她时常暗自宽慰,当年恨之入骨的那人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不该将旧日恩怨,迁怒于无辜后辈。
心结渐解,孙梦茹终是松口,唤来白雪飘:“你素来喜爱医术,从今往后,我便收你为徒,传授毕生所学,你可愿意?”
白雪飘骤然抬眸,澄澈的眼底瞬间满是猝不及防的欣喜。她当即屈膝跪地,恭敬磕头,轻声道:“弟子拜见师傅。”
孙梦茹擅医,更擅毒。
起初白雪飘心存抵触,只觉毒物伤人,有违仁心。
孙梦茹告诫:“医可以救人,毒同样可以救人,还可以自保。”
她抬手抚过自己遍布伤疤的面容,眼底寒意沉沉:“你容貌绝色,最易惹人觊觎,若不能自保,难道将来想被人毒害,落得与我一般下场?”
白雪飘心头一凛,这才老老实实跟着学。
炎夏来临,门前的溪流也变得分外欢畅,溪流延伸出去,在林子的深处,是一汪碧绿的水潭。
每年夏天,叶雪凌最爱在此潭中嬉水。他水性很好,水潭深近十余米,他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潜到水底,抓上一两条十余斤重的大鱼。
他有心要教白雪飘凫水,但白雪飘不肯,少女矜持,一身衣衫浸湿狼狈不堪,终究不雅。她只静坐岸边,赤足踏入潭流,任由微凉溪水漫过纤细脚踝,驱散盛夏燥热。
叶雪凌游到近前,看见水中这对如雪般莹润的玉足,衬得粼粼水光愈发清透,一时失神。
忽然大叫一声,两只手在水中胡乱扑腾起来。
白雪飘大惊失色,连声呼喊,却只见他挣扎数下,竟直直沉了下去。
白雪飘魂飞魄散,此刻离叶雪凌不过几尺之遥,她不及细想就跳下水去抓他,但她不识水性,入水的瞬间便被水波裹挟下沉,一连呛了好几口水。
惶乱之间,脚踝忽被轻轻一握,下一瞬,一双有力手臂将她稳稳托出水面。
她抬眸,撞入叶雪凌眼底狡黠的笑意,又羞又恼,薄嗔道:“你骗我!”
叶雪凌笑道:“不骗你,你怎么肯下水?等你学会了,你便知道有多畅快。”
白雪飘原本就挺羡慕他戏水自在的模样,经他一怂恿,便大着胆子学了。毕竟这深山野谷里,不会有外人看见。
自此往后,每至盛夏,二人常于潭边相伴。
岁月悄然游走,少女渐渐长开,身形初显窈窕。
十四岁的这年夏日,薄薄的衣衫浸湿贴在身上,少女曲线隐约可见。
白雪飘骤然惊醒,羞得满面通红,慌忙上岸,裹紧衣衫匆匆逃开。
自那以后,便再也不肯与他一同下水嬉闹。
光阴如箭,又四载时光弹指而过。昔日年少孩童,皆已长大成人。
原以为这般安稳岁月会岁岁绵长,直到一纸字迹,撕裂所有平静,掀起滔天祸乱。
这日,叶雪凌上山未归。白雪飘在药房里写了很久的药方,倦了便停笔休息。
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旁整理草药的孙梦茹身上,那张满布旧痕的脸仍然显赫得像爬了无数条吸了血的蜈蚣,纵然早已看习惯,仍让人心头发紧。
白雪飘时常暗自思忖,凌哥哥生得这般好看,师傅年轻时定然也是极美的,究竟是何人,竟下此狠手害她?
只是这是师傅心底最深的忌讳,她与叶雪凌从不敢多问。
思绪飘忽,她陡然想起早逝的母亲,心念一动,恍然发觉,母亲名讳,竟与师傅如此相近。
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落下两行字:
白茹梦
孙梦茹
字迹刚落,便被孙梦茹一眼瞥见。
她浑身一僵,猛地夺过纸片,指尖颤抖,声音尖厉得变了调:“白茹梦……白茹梦是你什么人?”
白雪飘从没见过师傅这般失态,心头大乱,慌忙回道:“是我娘。”
孙梦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喃喃摇头:“不……不可能,她早死了……不会是同一人……”
她满目惊震地看向白雪飘,越看越觉得有了白茹梦的影子,喉间一阵腥甜,她如梗在喉地厉声逼问:“你……你娘长什么样子?”
白雪飘被她狰狞神色吓得心头惶乱,怯声道:“师傅,你……你怎么了?”
“你不是会画画吗?把她画出来!”孙梦茹冷声命令。
白雪飘不敢违抗,垂首走到房里,从枕下取出两幅珍藏画像。
一张是姐姐白雪飞,一张是母亲白茹梦。
当年亲人离世,她恐岁月消磨记忆,便亲手绘下画像,藏于枕中,日夜念想。
她捧着画像,惴惴不安地递到孙梦茹面前。
孙梦茹只一眼,便认出了画中人,虽比记忆里憔悴几分,那眉眼风骨却分毫未差。她眼眶一红,脚下一软,直直跌坐在地。
白雪飘上前欲扶,孙梦茹骤然抬眼,眼底翻涌滔天恨意,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
白雪飘被打得耳中嗡鸣,半边脸颊瞬间红肿灼热,唇角崩裂渗出血丝,身子一歪跌坐在地。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望着眼前面目扭曲、满眼怨毒的孙梦茹,惊骇到无以复加。
孙梦茹涕泪长流,忽而仰天惨笑,悲怆又绝望:“老天爷,你为何要如此作弄我……”
原以为白雪飘只是姓白,万不料竟是白茹梦之女!
七年养育,悉心教导,到头来,皆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蚀骨恨意席卷四肢百骸,她十指紧握,指节泛白,心底杀意翻涌,几乎要当场将白雪飘掐死。
可望着眼前柔弱楚楚、满眼惶恐的少女,多年相处的情分终究让她迟疑片刻。
良久,她压下杀心,冷厉呵斥:“滚!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白雪飘惊颤地看着孙梦茹,含泪道:“师傅,为何……?”
“休要唤我师傅!” 孙梦茹双目赤红,语气狠绝,“再不走,我立刻杀了你!”
白雪飘满心悲凉,茫然退出药房,立在院中片刻,终究缓缓迈步向外走去。
七年时光,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将这里当成了归宿。可转瞬之间,一切尽数崩塌。孙梦茹眼底的恨意与决绝,清晰告知她,她再也无法留下。
心神俱裂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风一般奔来。
叶雪凌背着箭筒,拎着猎物,俊美的脸上洋溢着少年意气的笑意。只是在看见白雪飘的脸后就瞬间沉了下来。
他丢下手里的猎物,急步上前,小心捧着白雪飘满是泪痕的脸看了又看,那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红肿的手指印还清晰可见,连唇角都渗着血迹,他惊道:“我娘打你了?”
白雪飘本就满心委屈难过,看见叶雪凌后更是抑制不住的哀伤,禁不住扑进他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叶雪凌心口发疼,柔声安抚许久,扶着她回房歇息,转身去往药房取药。
入屋便见母亲颓然坐于地面,神色衰败萎靡,像是受了极大打击。心头一震,忙上前将人扶起,忧心询问:“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孙梦茹看了看儿子,那些不堪痛苦的过往却如何提及,也无从提及。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见状,叶雪凌既担忧又疑惑,情知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白雪飘和娘之间能有什么大事?
他惴惴不安地拿了药膏回到卧房,见白雪飘神色恹恹的躺在塌上,半边脸颊红肿,较往日更多了几分破碎清艳,叫人心疼不已。
他坐在床边,取出白色药膏给她轻轻揉涂,温声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白雪飘心底一片茫然,无从解释,只是在心里猜测,母亲与师傅之间,藏着一段血海深仇。可记忆里温柔和善的娘亲,为何会与人结下这般死怨?她无从知晓,更无从辩解。
她怔怔地看着细心为她上药的叶雪凌,心底慌乱溃散,倘若他娘再也不能容她,她与他,又该何去何从?万千郁结堵在心口,泪水再次滑落。
“很疼麽?”叶雪凌见她流泪,忙凑近给她伤处轻轻吹气。
清爽的男子气息拂过脸颊,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暖意,吹得白雪飘的脸痒痒的,连带着另一边脸也变得一片粉红。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孙梦茹冷硬的呼喊:“凌儿,出来。”
叶雪凌走出卧房,就被孙梦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你跟她挨这么近做什么?别没皮没脸的,一点儿都不知避讳!”
叶雪凌俊脸微红,却抬眸直视母亲,态度坚定:“她是我妹妹,我跟她亲近怎么了?反正以后都不许娘再打她!”
孙梦茹神色变了又变,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一股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次日清晨,白雪飘坐在房内不敢出门,外面忽然传来孙梦茹清冷平淡的声音:“你叫她出来吃饭。”
白雪飘敛了敛心绪,缓步而出。堂中餐桌已摆好清谈小菜,孙梦茹端坐桌侧,神色冷淡疏离。
她脚步微顿,眉眼低垂,带着几分怯懦恭顺,轻声唤道:“师……师傅。”
孙梦茹抬眸淡淡扫她一眼,见她昨日脸上的红肿已然消退,只剩一副温顺孱弱的模样,语气无波无澜:“吃饭吧。”
白雪飘微松一口气,乖乖坐下。
叶雪凌本还苦恼怎么去缓和两人的关系,如今见母亲态度松动,连忙打起精神,殷勤地为两人盛饭布菜。
一餐早饭吃得安静平和,筷箸轻碰的细微声响落在耳畔,仿佛昨日的变故从未发生,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食毕,孙梦茹放下碗筷,目光平静扫过二人,缓缓开口:“收拾一下,我们今日出山一趟。”她看了一眼白雪飘,“你也去。”
白雪飘的心猛地一沉,骤然“咯噔”一跳,满心惊疑瞬间翻涌而上。
这些年来,她从未出山,一来是因来回路太远,她身子娇弱承受不住,帮不上忙,还会拖累他们。二来她喜静,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孙梦茹突然让她去,只怕不寻常。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叶雪凌,眼底盛满了求助与不安。
叶雪凌会意,忙道:“娘,雪飘她不爱出远门,路太远了,很累人的,她就不去了吧。”
孙梦茹不动声色,说道:“这些年,你们都没去过城里,一起去看看吧,下了山,到镇上找一辆马车去,到城里住两晚再回。”
叶雪凌闻言,眼睛一亮,这些年,连他也只去过镇上,何曾去过城里?而且因白雪飘一人在家不放心,每次都是快去快回,不敢耽搁。现在要去城里玩两日,自是欢喜不胜,拉着白雪飘连连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