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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亚当计划 徐征的闯入 ...

  •   徐征的闯入像投入水池的一颗石子——涟漪持续扩散。

      第二天,公司发布紧急通知,说大厦电力系统出现故障需要维修,全体员工放假一周。沈镜知道这不是维修——这是防止普通人卷入下一次袭击。她的公司,她的实验室,她的训练场,都在同一栋楼里。如果冲突升级,损失不可估量。
      但放假意味着我有时间了。有时间做一件我一直没做完的事。
      我坐在书桌前,把裴术给我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AE-021号实验体出生记录。只有寥寥几页纸,没有一个活人签字。我翻到最后一页,在底部发现一行极小的字迹,已经被反复复印磨得几乎看不清。
      “首席研究员:林——”

      后面的字只剩下一个部首。大概是“云”上面那一痕,也可能是“雨”里面那一点。我把这页举到灯下看了很久,拿铅笔轻轻涂抹空白区。一个字都没浮现,只有更多的皱痕。
      我去敲了沈镜的书房。

      沈镜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和她卧室挨着。书房门常年关着。但她给过我门禁卡——这张卡是我在搬进来第三天,夹在新手机说明书里发现的。我当时问她,她说:“里面的东西你可以看。但有些很重。拿的时候不要太多。”
      我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两整面墙全是文件柜,锁着。中间一张很宽的书桌,桌面上摊开一份标注密密麻麻的地图。
      我找到文件柜上的标签,找到“A”字头的那一列。亚当计划的卷宗在这里——不是裴术那儿那几页纸的复印件,是完整的原始档案。很厚,大约有十公斤,装在一个防火防水的合金箱子里。

      箱子里最上层是一份实验总纲,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永久封存”印章,下面有三个签名。一个我认出来了——是沈镜母公司投资方的法人代表。一个是我不认识的名字,已在五年前宣布脑死亡。第三个签名的笔画很长,收笔时习惯往右上方提。
      林予安。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纸上。实验总纲的附录里列出了所有AE编号从001直到021的实验组说明。前二十个都在不同阶段停止了——排异反应、基因表达冲突、出生后严重畸形、呼吸衰竭。只有最后几页AE-021的记录写着:“表达结果:无异能。建议分类:基因白板,可用作稳定器。安置方案——普通亲属轮养制度。”
      原来那些轮流接收我的亲戚不是亲戚。原来我从小就活在别人设定的轨道里。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稳定器被造出来的。沈镜说她在三个月前才在我的体检报告上注意到那个特殊标记——但亚当计划把我的安置方案都写好了,在她注意到我的十四年前。

      我把最后几页档案翻完。林予安的签字出现在实验总纲、胚胎植入记录、出生观察记录和安置方案上。每一次签名,笔画都很清晰。他是我存在这张蓝图上的作者。而现在他的去向成了一片空白。
      我在后半夜回去把档案箱收好。那个数字不断在脑海中萦绕——AE-020出生后活了一个月,死于细胞层面的自毁。而我是021,我活到了二十四岁。差异是什么?是运气还是他们改了配方?还是他们发现换另一种办法让未表达的基因留在我体内会比激活它们更有价值——
      我是“失败的完美品”。用“失败”这个词的人不是我,是实验报告。但我读了所有那些记录——冷静的、精确的、用词规范的实验记录——我在那里面没有找到一个温度。没有一个人提到实验体的名字。我的名字。
      他们没有叫过我沈念。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父母离异后被亲戚推来推去的孩子。但我现在才知道,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我所有的“家庭”都是剧本。每一次转手,都有人签过移交单。每一个“阿姨”“舅舅”“继父”,都在安置方案的附录里列得好好的。
      我是被人设计好的普通。连我的被抛弃,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第二天一早我等沈镜在沙发上坐下,把记着林予安名字的纸放在茶几边。
      “我想找到这个人。他写下了亚当计划的每一页纲要。他可能知道我是怎么被造出来的。我为什么能变成现在这样。我想找到他。”

      沈镜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我。她没有说这很危险。也没有说让她来处理。她只问了一句话。
      “无论结果如何?”
      “无论结果如何。”
      “好。我去查。”

      她说完就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第一个打给裴术——让他调取国家基因数据库里所有与林予安有关的记录。第二个打给简何——让他通过学术期刊追踪二十年前参加人类基因计划相关课题的所有署名学者,是否有人知道林予安的下落。第三个打给她自己认识的信息掮客——一个从不露面但能挖出任何档案死角的外围联络人。
      挂了电话,她回来坐在我身边,把我微凉的指尖裹进掌心。
      “可能需要一个礼拜。也可能永远查不到。”
      “我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把我的手翻过来,用拇指按住我腕上的脉搏。她总是需要确认脉搏,确认温度,确认我还活着。这是她这个掌控者唯一的失控。
      裴术两天后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厚档案来按门铃。档案上的记录显示林予安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二十二年前,在一场国际生物伦理学会的年会上,演讲题目是《异变胚胎的伦理边界》。此后他的身份信息被注销,银行账户清零,所有论文从数据库中撤下。

      “他消失了。不是失踪——是有非常专业的人替他擦掉了一切痕迹。连我搜不到。”
      “还有什么线索?”
      “有。他的女儿。一个女儿,出生年月比你小两岁。没留下姓名。但她的基因印记曾经在新生儿筛查数据库中出现过一次。是一次偶然遗漏。”

      裴术把一张模糊的CT影像推到茶几上。影像右下角标注着一个基因序列编号。编号前的标记和我在档案里看到的某一页完全一致——亚当计划的备份编码。
      他的女儿,也携带了实验序列。
      我打开那个合金档案箱,翻到附录D——《AE-022预实验提案》。提案最后一行写着——“基于AE-021的成功,建议启动第二批次。实验体来源:自愿者。”

      林予安报名了自己的女儿。
      沈镜当晚从我手里抽走文件夹,说今天不能再看了。她把温好的牛奶放进我手心,然后拉我在沙发坐下来,一页一页念我最熟悉的章节。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朗诵技巧,没有情感修饰,只是在念。“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小王子驯养了狐狸。但狐狸教会了小王子什么是驯养。他们的关系从控制变成了彼此需要。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这本书的?”
      “第一次是在你入职体检结果出来的那周。”她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她用铅笔写的字——“沈念的”。
      她三个月前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了这本关于驯养的书上。
      我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他的名字会找到的。但不是今天。”
      她把灯调到最暗,像往常给我吹头发一样耐心。嗡鸣还在我胸腔深处响着。但它的频率正在缓缓下降。我渐渐明白,我并不只是被设计的容器。我是一篇过程手稿——留下了全部的涂改、缝补、修改笔记。我不是一本完稿。而是一张画满草图却仍有空白页的稿纸。
      而下一页会由我亲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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