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虚拟内容, ...
-
那之后的日子,像春天的河水解冻一样,慢慢地、不可逆地流淌起来。
斑发现千手柱间这个人简直是沙漠里的仙人掌,生命力旺盛到不可思议。他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就会朝斑挥手,不管斑看不看他,他都挥得很用力,好像不是在打招呼,而是在发射某种求救信号。他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跑到斑的座位旁边,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斑写作业,看到斑的笔迹就说“你的字好好看”,看到斑算错一道题就说“没关系,我也经常算错”。他会在午休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斑面前,端着餐盘,笑嘻嘻地坐下来,然后把盘子里最好吃的东西分给斑——今天的炸鸡块、明天的煎鱼、后天的肉丸子。
斑从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后来的期待。这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会先往靠窗最后一排扫一眼,看到那个人在,就安心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在课间的时候故意把作业留到那个人来找他时才写,因为他发现那个人夸他字好看的时候,耳朵会发烫,那种发烫的感觉竟然让他觉得舒服。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在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不断看表,数着还有几分钟下课,还有几分钟就能见到那个人。
他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觉得,这个叫千手柱间的人,好像让他的世界变得稍微不那么无聊了。不是变得有趣了,他还没有准备好用“有趣”这个词来形容任何事。只是不再那么无聊了。像一杯白开水里加了一点点糖,喝起来还是淡的,但咂巴咂巴嘴,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春天的脚步走得很慢,但很坚定。操场边那几棵光秃秃的樱花树,在某个不起眼的早晨,突然爆出了嫩芽。嫩红色的芽尖从枯褐色的枝条里钻出来,像一个个探出头来的小精灵。然后是花苞,一颗一颗的,小小的,粉白粉白的,挂在枝头,像一串串还没熟透的果子。然后是花开。不是一朵一朵开的,是一夜之间全开了,好像樱花们商量好了,要在同一天把所有攒了一冬天的力气全部使出来。
斑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了那些樱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会移动的光斑。他停下来,仰着头看了几秒钟。
“好看吧?”
千手柱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斑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那阵风——那个人带起的风,带着一阵淡淡的、干净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是洗衣粉,不是沐浴露,是那个人自己的味道,像阳光下晒过的被子,像刚割过的草坪,像春天本身。
“还行。”斑说。
千手柱间走到他旁边,也仰起头看那些樱花。他的个子比斑高一点点,但差得不多。斑用余光看到了他的侧脸——黑黑的皮肤在粉白色的樱花的映衬下显得更黑了,但那不是那种不好看的黑,是那种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的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樱花的美惊到了,忘记了合上。
“我每年春天都在等这些樱花,”柱间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花瓣似的,“从它们还是光秃秃的树枝的时候就开始等。等它们发芽,等它们结苞,等它们开花。等到花开的时候,我就觉得,啊,真好,又撑过了一年。”
斑转过头来看他。柱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兴奋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光,像一个人在经过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看到了黎明。那种光让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握住了,轻轻地,但很用劲。
“撑过?”斑抓住了这个词。
柱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张扬的、大声的、没心没肺的,但这个笑容是收敛的、安静的那一种,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雾,像霜,像冬天的窗户上凝结的那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没什么,”柱间说,“就是觉得冬天很难熬。但春天一来就好了。春天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斑,那层薄薄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笃定的笑意。
“你看,春天不是把你送到我面前了吗?”
斑的耳朵尖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的顶端,像两团被点燃的火。他用黑炸毛遮住了耳朵,但遮不住耳朵上蔓延开来的热度。那种热度像一个信号,从他身体的某个深处发射出来,经过耳朵,经过脸颊,经过脖子,一直传到心脏,传到指尖,传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别过脸,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用那种硬邦邦的语气说:“你走不走?食堂要没位置了。”
柱间笑着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很快,很轻,像踩在云上。他走到斑身边,两个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斑能感觉到他手臂上散发出来的热量,温热的,像一个小火炉。他没有挪开,也没有让柱间挪开。他就那样走着,让那十厘米的距离保持着,既不缩小,也不扩大,像一种默契,像一种约定,像两个人在跳一支没有人教过他们的舞。
食堂确实快要没位置了。他们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两个并排的空位。斑坐下来,发现柱间的餐盘里今天没有炸鸡,没有煎鱼,没有肉丸子,只有一碗清汤面,面上浮着几片蔫了吧唧的青菜叶子和一颗半熟的荷包蛋。
“你就吃这个?”斑问。这句话和第一天柱间问他的一模一样,只是角色调换了。
柱间笑了笑,说:“今天没胃口。”
斑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柱间的脸。他这才注意到,柱间的脸色比平时更黑了一些——不,不是更黑,是更暗了。那种暗不是肤色的暗,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灰败,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发蔫。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了一些,像褪了色的布。
“你生病了?”斑问。
“没有没有,”柱间连忙摇头,摇得很用力,用力到斑觉得他的头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醒来就睡不着了。没事的,一顿饭而已。你快吃吧,你的炸鸡要凉了。”
斑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炸鸡。和第一天一样,金黄酥脆,冒着热气。他把那块炸鸡夹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到了柱间的碗里,放在那颗半熟的荷包蛋旁边。
“你吃。”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柱间看着那块突然出现在自己碗里的炸鸡,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斑。斑已经低下头去扒自己碗里的饭了,吃得很快,很大口,好像饿了一整天。但柱间看到了他的耳朵尖——那两只被黑炸毛勉强遮住一半的耳朵尖,是红的。
“斑,”柱间的声音有一点哑,“你真好。”
“闭嘴,吃饭。”
柱间笑了。他拿起那块炸鸡,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慢,好像在品尝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但他没有让那滴眼泪掉下来。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水汽收了回去,然后继续吃,吃得很大声,很香,和第一天一样。
斑没有看到他眼眶红的那一刻。斑一直在低头扒饭。但如果斑抬起了头,如果斑看到了柱间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他大概也不会说什么。他会假装没看到。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有些东西太柔软了,不能碰,一碰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