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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今日师兄不讲课 有珠玉在 ...
瀛洲仙岛上,常青、华池两峰算得上异类。并不是说两峰地势如何峻奇,毕竟,再如何奇形怪状,生在仙土都是顺应天地而成。两峰之异在于一者漫山只种方枝柏木,四季碧翠;另一者则常年百花不绝,所谓姹紫嫣红开遍不足以道尽。自泗海宗开派以来从无变换。
修道讲究从心所欲,率性而为,顺应己心意才能不受桎梏,登大道。高阶修行者的洞府四周往往都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就连只能寄居客舍的入门弟子也会尽量在房前屋后摆弄出些顺眼的景致。
可想而知,两峰风景万年不变,是多么突兀。
两峰相接处,山势逐渐平缓,形成一道宽阔近平原的山谷。新弟子入门时所见的清溪便从此间经过,而后绕行数峰,汇入泗海。
峰顶的云雾顺依山势流入谷底,沉积在谷中形成了终年不散的茫茫白雾。新弟子所居的三住亭被掩在雾气里,弟子们每日皆要在浓雾中以灵力辨识方向,去往授业堂听讲闻道。若是连教室都找不到,还谈何修仙呢?还不如卷铺盖回家老实做个凡人。因而,这一段路也被打理三住亭的执事戏称为早课。
卯时过半,由执事鸣钟,居于三住亭附近几处瓦舍内的弟子纷纷来到亭外,领取辟谷丹等日用杂物。
昨日方入门的众人已换上宗门统一派发的素白弟子服,如同未染尘埃的白纸。然而服饰遮掩不住各人气质。红袍少年最为年长,因着家中早年变故,面相老成,白衣也显得沉稳可靠;杏衫少女胆大活泼,白衣更添一份轻盈灵动;衣着最华贵的公子乃是帝姬之后,家中世代封侯,白衣压不住浑身矜骄贵气;总角小童一身白衣纯洁无暇,玉雪可爱;乞儿面黄肌瘦,发如枯草,白衣自然流露出几分寒酸。
无论在人间听过多少随仙师入山修行的故事,亲身观闻总归是不一样的。执事并未指路,而是叫这一行十三人自行前往授业堂听讲。在人间朝着临仙城奔波、以及昨日踏上石阶时的那种茫然再度萦绕在众人心头。少男少女面面相觑,露出犹疑之色。唯有一名毫不起眼的弟子心态如常,观察着同窗的表情,将自己又往后藏了些。因为他姓白。
一只通体青绿的符鸟静静蹲在三住亭附近的枝头,观望着这一行人。
往届弟子习惯了在泗海宗数年如一日的修行生活,熟门熟路,早已离开,对后辈并无看顾之意。众人初来乍到,又是第一次从三住亭自行前往授业堂,商议片刻后,自然决定结伴同行。
红日初生,天地皆被笼罩在一片灿烂金光之中,金光又被茫茫白雾切碎,化为团团夺目光晕,看久了不免双眼酸痛。人走多了的地方本该有路,奈何经受灵气滋养的草木太过坚韧,千百人日夜经过也没能在谷中踏出一条分明的小径来。众人一路听鸟鸣、溪水之音辨位,以模糊的气感反复摸索,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来到授业堂外。自始至终无人发现那符鸟尾随。
执事将一行十二人引入五堂。室内,一名眉目俊秀的青年修士抱着胳膊斜倚窗棂,已等待多时,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眼神便转向了窗外,落在青鸟身上。那只跟随众人一路的符鸟似是不经意地停在了堂外一根伸入檐下的玉兰梢头,借绿叶遮掩身形,藏起了自己窥探的视线。
修士只瞧了那符鸟片刻,便收回了视线。每三年新弟子入宗,诸峰总会有些师兄弟出于好奇或师长的要求遣符鸟纸虫前来探察新弟子资质。想到这里,他低头警告似的看了眼趴在脚边的草编蚱蜢,蚱蜢立刻垂下了触须,翻身露出肚腹装死。
少男少女不敢擅自踏入讲堂,各个手足无措,挤挤挨挨站在堂外,像一群冬日扎堆取暖的麻雀。按照凡间塾学的规矩,从没有师长等待学生的道理。有人想起了自己念书时学堂那位极其严厉的先生,手心开始隐隐发烫作痛。
修士走到讲台上,随意一挥衣袖,众人手中的笔墨书册纷纷飞到了屋内五张长案上。“在门口堆成一团做什么?难不成在等师兄翻牌?”
听修士今日仍自称师兄,众人放下心,鱼贯入内。那位胆大的少女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很快收敛笑意。盖因昨日授课师兄说每日会随机抽查三人课业。这份课业,自然是入门口诀修炼到了何种程度。
他们并不知道,面前的修士只需一眼,便能得知他们每人灵气入体的程度、是否按照教诲进行修炼。
引气不顺的人面上立刻现出惴惴的神情,顺利按照讲师所授引灵成功的人眼中则流露出几分得意。坐在讲堂最后排的白姓少年显得很平静,姿态从容。
符鸟抖擞着身上的羽毛,将视线投向白姓少年,但很快转移到了同样坐在角落里的小乞儿身上。
修士也注意到了那乞儿身上的异常,挑了挑眉,随即将讲台上的书本一合。
“今日不讲课。”
少年们有些惊讶,仍翻书研墨,准备仔细记录。
修士微微一笑,如春风化冻。“每人可以提一个有关修行的问题。”
少年们更加惊讶了,有些激动,也有点不知所措。提问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再三斟酌,问得太过浅显直白,日后还可能被同窗嘲笑。他们还不了解面前这位师兄的性情,谁也不知道授课师兄是否会一直如今天般好说话。
讲堂迎来片刻的寂静。年仅八岁的总角小童本想发问,瞧见周围的哥哥姐姐们都毫无动作,怯生生地缩回了自己刚抬起的手。那位尽可能削弱自己存在感的白姓少年却率先打破沉默,清亮的嗓音响起:
“请问胡湃师兄,修为分几个境界?最高的境界叫什么?”
胡湃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仅仅因为白姓少年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有些无奈地想,你那些在诸峰里修行的叔伯姑母还有祖宗们难道没提前教过你吗?但这份好性情倒是利于修行,资质没白瑕师兄说的那般差劲。
他笑着反问道:“你这是问了两个问题了?”
白姓少年故作羞赧,低下头摸了摸鼻子。“那就请胡师兄回答前一个好了。”
“两者其实也可合为一个问题。”胡湃温和说道。“如今修行界公认的境界之分,以修士可吸纳、化为己用的灵力之多少,分为六层,识气、入玄、归元、合一、神息、无极。在这之下,还有气感,便是你们如今的境界。气感乃天生,是你们拥有修行资质的证明,在此阶段能够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看见凡人所不能见的事物。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人或可以进服丹药获得气感,但无法更进一步。”
几个从小便因为能看到异象而被身边人视作怪胎的少年眼神骤然明亮。
胡湃继续说道:“识气乃第一重境界,能够辨识天地万物中有无灵气,纳灵气于体内。进入这层,便算是踏过了修行的门槛,将要面对更为广阔的天地。”
“第二重则是入玄,修行者感知更为敏锐,神识初生,能够察觉灵气流动的轨迹,同时将灵气引为己用。若将第一层境界的修行者比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第二阶段的修行者便是稍有自保之力的学武子弟,虽然两者在饱经沙场的将帅面前仍是蝼蚁。
“第三重为归元。昨日我讲过,修行修身,更是修心,修行者掌握吸纳灵气、外放灵力之法后,便会迈入此境界,抱神守真,逐渐摒弃俗欲,不为外物所扰。具体表现为辟谷、无垢。识海中根据心象筑起灵台。
“第四重,合一境,身心合一,位于此境的修行者可自如收放神识,身随意动。”
“胡师兄,到达这个阶段之后,是不是意味着修士无须借助外物,本人就是一件兵器?”
“这是你的问题?”
提问的是一个眉目英气、皮肤略黑,短发及耳的少女,闻言有些怔愣。“那......就算这是我的问题吧。”
“是的,只要跨入此境,哪怕你是修行界中据传最不会打架的以符、画、音、医入道的修者,也可以软绵绵一拳打死一个入玄境界的修行者。”
众人都笑了起来,短发少女则双眼炯炯,搁在双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胡湃一边想着这孩子将来定合适入弥清峰,一边说道:“第五重境界名为神息。入此境者,寿元绵长,洞晓天地之理。神息相依,心入静定。”
有个坐在白姓少年身前的人慢慢举起了胳膊,口中“神息境修士能活多久”几个字还未问出,已被白姓少年眼疾手快打了下去。“再等等。”白姓少年倾身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
胡湃瞧见了两人的动作,只假作不知,继续道:“第六重境界被称之为无极,此境修士于天地之间已无边际限制,上天入海只在一念之间,动念便可潜入地脉,或御气于云端。修至上境,距离天穹仅一步之遥。”
“再往上就是飞升?”一豆蔻少女举手问道。
“是的,突破无极之极,便是飞升成仙。”
坐在白姓少年前排的人终于忍不住:“敢问胡师兄,飞升之前的修士寿命有多长?”
饶是带了这么多届弟子,胡湃仍觉得这小孩发言有趣:“为何你要问飞升之前的寿命?”
少年脸红了,讷讷道:“就是......万一......”
“修至无极上境,至多可得寿命共一千五百年。某些宗派的秘法或可将寿命延至两千年。不过,此术违反天地法则,受此术者,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无知无觉,虽生犹死,直至身解道消,湮没于天地间。天道至公,借命所得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少年低下头,面露惘然。白姓少年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有先前数人暖场,总角小童终于鼓足勇气,举手发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像那些仙师一样飞呀?”
“至少在入归元境后。”胡湃见他年幼,多解释了几句。“境界太低,无法自如控制灵力,飞得过高过快,便会被云层中的罡风撕碎。归元境修士可自如操控灵力,形成护体罡气。不过,如果你能在三年后入玄,参与扪心入道大典,被收入某峰,且受师长看重,赐下护身法宝,便能早些尝试御空而行、一日千里是什么感觉了。”
男童小脸一白,往桌案下缩了缩。
坐在他身旁的正是胆量过人的那位少女,搂过他的肩膀揉了揉他的脑袋,起身问道:“昨日胡师兄传授我等入门法诀,又一再强调引气时需要克制,这是为何?”
胡湃心想这孩子不仅胆大,还心细,欣慰道:“修行讲究克制,克制己欲。因天地之间灵气无穷,而人体经脉所能容纳的灵气却有尽,若不加以克制,吸纳入体的灵气超过身体所能容,便是冲毁经脉,走火入魔,轻者五感失常、欲孽丛生,重者神志不清,爆体而亡。”
男童的脸更白了。
胡湃安抚似的朝他笑了笑,继续答疑解惑。
听到年近及冠的那位少年问“我在临仙城里听到守城的将军喊‘仙门的归仙门,人间的归人间’,是什么意思?”,便对两千六百年以来司寰大陆三分的格局的缘由娓娓道来。
听见窗边第一排的二八年华的少女问“为何这片天地叫做司寰大陆?”胡湃面有惭色,说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稍加解释:“据传万万年前,第一个能够修行的人类遨游天地,攀上了极北处冰原最高雪峰的峰顶,在那里发现一块自天而降的石碑,上书仅司寰二字,至今无人能解释其中含义。斗转星移,那块石碑也逐渐被风雪吞没,再无可考。”
听矜贵少年问“我们之中谁的修行天赋最高?”,便将入门时执事对着乞儿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矜贵少年仍不死心,眼神示意身旁的弱质少女替他继续发问。胡湃也不着恼,而是反问:“何为天赋?”
少女回望矜贵少年,得不到回应只得怯怯看着胡湃,嗫嚅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昔日曾有位长源真人,生来便已入识气境,十岁时连破入玄、归元两境,其道心之通明可称亘古未有,修道不足百年便破天飞升,至今无人能及。有珠玉在前,谁能称得上天资卓绝?”
众人惊得一时忘了言语。白姓少年自小就从长辈口中听过这个故事,也不免神情黯淡。
胡湃合掌拍了拍,终于唤回少男少女的神志。又回答了两人的问题之后,目光落在了缩在窗边的瘦小身影上。
他已从接引弟子入宗的师兄阳重山那里得知,这孩子名叫原恨,曾是个乞儿,被阳师兄带走的路上数次尝试偷跑未果。过往也曾有被接引的弟子试图逃跑,但大多是出于误会,或出于人间腹地百姓对修道者的无知。当他们踏出禁灵界,一朝见识仙土风景,引气成功,窥见大道之妙,便会立刻回心转意。而原恨昨日得授入门法诀,却未曾尝试引气,似乎在抗拒修道!
求仙问道的诱惑之于气感者,就好比一堆无主的金子摆在凡人面前,咫尺可得,谁能忍住不去触碰呢?
“看起来你于修行一道并无疑问?”胡湃好奇道。
蹲在梢头的符鸟轻飘飘落在窗棂上,埋头梳理翅根的绒羽,掩在羽毛下的黑豆小眼不住闪动。通过符鸟注视着授业五堂室内的林相寻也对原恨的回答生了几分兴趣。
在众人目光齐聚下,原恨缓缓坐直身体,盯着胡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必须要修行吗?”
闻言,满室皆静。
林相寻:暗中观察.jpg
入门菜鸟们:大开眼界.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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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今日师兄不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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