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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夜狸传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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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云,整整持续了一年零两个月。
沈廷岳回京那日,正逢大雪。七车罪证,皆封在黑漆木箱中,由禁军一路押入宫门。
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翻着账簿,指尖滑过那触目惊心的数字,“舒州百姓,真到了这般地步?”
沈廷岳俯首,“比账上所写,更甚。”
“赵家言灾情可控,”皇帝合上账册,似笑非笑,“你是以为朕被蒙蔽,还是觉得朕本就心知肚明?”
沈廷岳俯身叩首,“臣不敢妄测圣心。”
皇帝轻笑,随手将账簿推开:“查吧。朕许你三法司会审,提审所有人犯。但记着,内廷之事,莫要越界。”
沈廷岳垂眸:“臣遵旨。”
庚子清算,由此拉开帷幕。
仲威入狱,供出赈灾粮、私矿与京中权贵的勾连网。
不久后,沈廷岳便在刑部见到了王淮安。昔日的户部尚书,早已被摘去一身荣光。
沈廷岳手上拿着两本账本。一本是户部正册,另一本是沈廷岳从舒州带回的明耗簿。
王淮安看了一眼封面,淡淡道:“你在舒州,倒真把这条路走通了。”
“舒州一地自然可以。”他抬眼看向沈廷岳,“可天下不只有一个舒州。”
沈廷岳在他对面坐下,“老师当年说,等我既能追回粮食,又能让粮道照常运转,再来告诉你该怎么管。”
“所以你今日是来教训我的?”
“学生不敢。”
沈廷岳将旧账推到他面前:“学生只想问老师一句,这些年从户部流走的银子,究竟有多少,是仗着无人追究才敢伸手拿的?”
王淮安道:“你还是不了解人性。人性本就贪婪,你管得了一时,又能挡住人的贪念多久?”
沈廷岳语气平静,“我挡不住贪念,但只要我还在一日,这些人便要付出代价。”
王淮安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你还是同从前一样。”
“老师却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王淮安脸上的笑意淡去。
沈廷岳看着他:“当年我将赈粮亏空呈给老师,不过几日,赵家便得了消息。自那以后,追杀接踵而至,我再没过过一日安生日子。”
王淮安摇头:“这我并不知情。”
沈廷岳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冷笑道:“您不知情?”
“我只以为,他们会让你知难而退。”
“老师明知道赵丞相是什么人。”
王淮安沉默片刻,半晌才开口:“有些时候,只能从两个坏结果里,挑一个牺牲得少的。”
沈廷岳道:“所以老师算来算去,我就是那个可以牺牲的人。”
王淮安端坐在那里,许久,才道:“这件事,是我负你。” 他停了停,又道:“廷岳,一个丞相可以换,可人的贪念不会因为赵家下狱便消失。赵家势大,却也没有大到能把天下钱粮都装进自己府里。”
沈廷岳许久没有出声。
王淮安将明耗簿推还给他,“你在舒州做的事没有错。只是这座天下,比舒州大得多。”
沈廷岳收起账册,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王淮安忽然唤住他:“廷岳。”
“你若有一日坐到我的位置,未必会比我做得更好。”
沈廷岳不置可否。
王淮安的供词与旧账一并交入三法司。当年射向沈廷岳的那几支箭,也最终指向了赵府。
三法司昼夜会审,满朝噤若寒蝉。赵丞相金殿陈疏,坚称沈廷岳挟私构陷,直至皇帝当庭掷下谕令:“赵氏结党营私,侵吞钱粮,私铸兵器,罪证确凿,下狱待审。”
赵氏一党顷刻崩塌。此场清算,牵连者逾万人。
风波稍定,沈廷岳留在刑部核对案卷,发现原本刑部封存的几只黑漆木箱,已换上内务府的封条。
这箱中所存放的正是他自舒州带回的禁术残卷与地脉砂样本。
刑部主事见他驻足,低声道:“沈大人,这几箱东西,圣上另有处置。”
沈廷岳看着那道新换的封条。
封印未干,朱印鲜红。
他终于明白这些东西进了宫,是这盘局的落幕,又是另一盘局的序曲。
这一年,京城风声鹤唳,舒州雪后初霁。
一年后,尘埃落定。圣上有意留沈廷岳在京暂代丞相一职,他却在金殿之上自请回舒州。
刚开始皇帝并未应允,反倒若有所思:“说起救民,安合前些日子也问过舒州。”
沈廷岳垂眸不语。
皇帝望着窗外景色,气定神闲:“她近来常在宫中礼佛,替太后抄经。京郊那处善堂,亦是她照看的,宫里宫外都说她心善。”
“郡主仁善。”沈廷岳恭谨道。
皇帝转身,目光灼灼地落在沈廷岳脸上,“你治理钱粮,她安抚民心。一个定民生,一个定民心,听着倒也相配。”
沈廷岳心中警铃大作:“舒州初定,民心尚需休养。况且当地环境粗陋,恐难让郡主享清福。”
“再说吧。”皇帝语气温和,给他留有余地。“你既放心不下,便替朕守着。舒州若再乱,朕唯你是问。”
官道之上,三匹快马并肩而行。沈廷岳衣袍随风轻扬,眉宇间的冷肃比之去岁消散了不少,阿林也紧随身后。
还有身侧的裴荣,这一年多的京城博弈虽险象环生,却也让他找回了当初入仕时的那份脊梁。
裴荣这一路上的安稳,皆源于沈廷岳在御前的不懈周旋。他在圣上面前极力陈情,直言裴荣虽有失察之责,但未曾与顾成渊同流合污,且在关键时刻提供了舒州府库的所有过往记录作为铁证。圣上感念其心中尚存底线,最终降下恩典,让裴荣以功补过免去责罚,并保留原职,命其留在舒州好好辅佐沈廷岳。
不仅如此,沈廷岳在皇上面前更是浓墨重彩地提到了裴照以及临风、阿衡、小石子等一众江湖伙伴。他向圣上详述了这群年轻人如何舍生忘死地、冒着生命危险救助那些被剥夺生气的灾民。沈廷岳恳请圣上,不仅要给予这群赤诚之士正式的嘉奖,还要让这等侠义之举能在这片土地上流芳百世。
“廷岳,舒州不远了。”裴荣遥望着前方连绵的山影,语气里满是归乡的急切。
三人行至城郊一处歇脚的茶肆,马儿饮水之际,忽听得一阵惊堂木响。
“……列位客官请听好!那夜狸公子身着夜行衣,一双狐狸眼能看破虚妄邪祟!他身边更有临风、阿衡、小石子一众江湖义士相随!当年那场吸人精气的邪阵,便是这夜狸公子探得阵眼!这江湖人的义气,顶了舒州城的半边天哪!”
茶肆内叫好声雷动。沈廷岳与裴荣对视一眼,皆是相视一笑。
“这臭小子,倒是真的成了书里的夜狸大侠了。”裴荣嘴上嫌弃,眼底却尽是骄傲。
沈廷岳翻身上马,语气轻快:“走吧,裴大人。去看看这位大侠今日又在何处行侠仗义。”
三人穿过热闹的集市。前方路口围着不少百姓,议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东街新开的书塾和武馆,专收那些家里吃不上饭,也上不起学的孩子。不但教他们认字,还管两顿饭。我家那小子如今每日一早便去,回来还会念字给家里人听呢。”一名妇人正同旁人说道。
沈廷岳听到这里,转头看向身旁的阿林,“去打听一下,他们说的那家书塾叫什么名字,具体在哪个位置。”
阿林应了一声,迅速混入前方的人群中,不过一会,又快步折返回来,“大人,打听清楚了。那家书塾和武馆名为 ‘扶光书舍’,就在城东的一处之前的废弃宅院里。说是夜狸公子和临风公子他们盘下来的。”
“走,我们去看看。”沈廷岳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阿林,与裴荣一同向城东走去。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了扶光书舍门前。
院门是敞开的,一侧空地上,一群孩子正跟着临风和阿衡练习扎马步与最基础的拳脚动作,动作虽稚嫩,却也一板一眼。
临风站在一旁,见一个孩子重心不稳,抬手扶了一下对方的膝盖,嘴里还不断念叨:“下盘要稳。练武不是为了逞凶斗狠,是为了一旦遇到了不公平我们能护住自己,也护住身边的人。”
说完他又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声:“小石头,午饭好了没有,孩子们该饿了。”
里屋很快传来回应:“马上就好!”
院子里有了些笑声和应答声,气氛透着一种久违的安稳。
沈廷岳目光从那些孩子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穿着粗布旧衣,有的袖口甚至还打着补丁,但神情并不怯懦,反而带着一种很干净的平和。
那种状态,是他在舒州最初接手时,从未见过的。
他沉默看了片刻,一旁的裴荣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抚着胡须,目光里带着不少欣慰。
沈廷岳抬步跨过门槛,进了院中。
堂屋比外面更安静一些。
十几张旧木桌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最简单的笔墨纸张。数十名孩子坐在桌前,正抬头听前方的人讲课。
裴照站在最前面。
他今日身穿一身青色书生袍,头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比起从前那副在江湖里来去无拘的模样,多了几分沉静。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夜狸传》。
那是记录前年舒州破阵之事的书册,夹杂着各种玄幻色彩与整理过的始末,被孩子们当作识字的读物。
除去书册原本的内容,裴照讲的更多是书本之外的道理。
“读书,不只是为了认得字。”他语气不急不缓,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更是为了明事理,分得清是非对错。你们多认一个字,多懂一点道理,将来就能少被人诓骗,也能少走些弯路。”
孩子们听得认真,有人点头,有人跟着轻声念。
沈廷岳站在门口,只是静静看着。
眼前这一切,让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奔波与危险,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落点。
裴照讲着讲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朝门口望去。
沈廷岳就这么站在门外,风尘未褪,望向裴照的眼神却温柔得像初春融雪,暖意无声漫开。
裴照仿佛连呼吸都停了。下一刻,他连手中的书都顾不上放下,猛地从桌前起身,几步冲了出去。
孩子们尚未回过神来,他便一头扑进了沈廷岳怀里。像是压抑已久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归处,他双臂紧紧环住沈廷岳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对方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
沈廷岳几乎是本能地将他接住,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才重新站稳。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裴照肩侧,鼻息间尽是熟悉的气息,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确信眼前的人回到了他的身边。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嗯,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