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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约定 四目相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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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的刹那,春雨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发疼。
眼眶倏地发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脸颊更是烧得滚烫,从耳根红到脖颈,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底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每一根神经都在欢呼雀跃,恨不得立刻扑到他面前,诉说自己的心意。可她死死压住这份澎湃的情绪,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羞怯——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故作慌乱地攥住身上粗布衣裙的衣角,慢慢捻动着布料,腮边刻意晕开两片淡淡的红晕,连肩膀都微微收敛,摆出一副乡间少女见到陌生男子时,胆小又腼腆的模样。
方才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的对话、算计了无数遍的步骤,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她清楚陆辞的性子,温和、内敛,又恪守礼教,最是吃软不吃硬,面对这般看似柔弱腼腆、毫无攻击性的女子,向来不会太过苛责。她就是要用这副温顺无害的皮囊,一步步靠近他,达成自己的目的。心底的激动翻江倒海,想着马上就能开口约他同行,想着能借着去镇上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她就抑制不住地欢喜,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将那点小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满眼看似慌乱的羞怯。
陆辞坐在老槐树下,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书卷,察觉到门外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春雨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他眉眼清隽,周身带着读书人的沉稳,即便只是坐着,也自有一番秀才的气度。
两人就这样一外一内,静静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静谧,直到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彻底打破了这份安静。
陆辞的伯母吴燕梅,端着一个崭新的瓷碗,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极其夸张的温柔笑意,那笑容堆在脸上,满是刻意与虚伪,一看就是装模作样的关怀。她踩着小碎步走到陆辞身边,将瓷碗轻轻放在石桌上,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白糖水,这在寻常农户家里,是极其稀罕的物件,从前陆辞受尽磋磨时,她连一口稀粥都不肯多给,如今却舍得端出糖水讨好。
“阿辞啊,快歇会儿,别总盯着书本看,仔细伤了眼睛。”吴燕梅的声音又尖又细,刻意放得轻柔,听着格外刺耳,她伸手想去碰陆辞的书卷,又怕惹他不快,只能讪讪地收回手,站在一旁,满脸堆笑地叮嘱,“这日头渐渐升起来了,晒得慌,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赶紧进屋去,屋里阴凉。我刚把你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笔墨纸砚都给你摆好了,你可是咱们陆家第一个秀才,是全家的脸面,可千万不能累着自己。”
她一边说,一边眼神不住地瞟着陆辞,满是功利与算计。从前她对陆辞非打即骂,把家里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他,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哪怕陆辞累得直不起腰,她也只会冷眼呵斥。可自从陆辞考中秀才,一切都变了,她仿佛换了个人,整日里嘘寒问暖,好吃好喝伺候着,事事顺着他,处处捧着他,不过是看中了陆辞的功名,盼着他日后能步步高升,给陆家带来荣耀,让她也能跟着风光,享受旁人的羡慕与敬重。
这份关怀没有半分真心,全是趋炎附势的装模作样,虚伪得让人不适。陆辞心里比谁都清楚,却从不愿戳破,只是淡淡垂着眼,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对她的殷勤全然不放在心上。
吴燕梅见陆辞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依旧自顾自地絮叨:“你伯父陆当初今早去地里干活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千万别让你受一点委屈。家里的活你啥都不用管,专心读书就好,要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我立马给你置办。往后在书院,可要好好跟先生学习,争取再往上考,咱们陆家就全靠你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全是些讨好又攀附的场面话,句句不离陆辞的功名与前程,没有一句是真正关心他的身体。直到说够了,她才又对着陆辞笑了笑,刻意瞥了一眼门外,见春雨低着头一副怯懦模样,也没放在心上,慢悠悠地端着空碗,扭着身子回了堂屋,还特意轻轻关上了房门。
直到屋内彻底没了动静,春雨才缓缓抬起头,面上依旧是那副腼腆娇羞的样子,睫毛轻轻颤动,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心底的激动早已按捺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线,隔着柴门,对着院内的陆辞,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局促与不安:“陆辞哥,打扰你了。我听村里的人说,你过几日要回镇上的书院办理事宜,我恰好有要紧事,要去镇上的铺子一趟,乡间的路偏僻又远,我一个女子独自赶路实在不便,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跟你一同前去?”
她说完,再次低下头,指尖捻着衣角,做出一副紧张等待答复的模样,可心里却无比笃定。她算准了陆辞不会拒绝,算准了他会顾及她的处境,更算准了自己这副柔弱无害的样子,能让他放下防备。心底的雀跃越来越盛,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一路上跟在陆辞身边的场景,每想一次,心跳就快一分,可脸上的羞怯却演得愈发逼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陆辞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起,显然是陷入了犹豫。
男女授受不亲,乃是世间常理,一男一女独自同行一路,若是被乡里乡亲看见,难免会传出闲言碎语,不仅会毁了春雨的闺誉,也会影响自己作为秀才的名声,于情于理,都不该轻易答应。他自幼饱读诗书,恪守礼教,向来行事周全,不愿做出半点逾矩之事。
可看着门外少女垂着头,身形微微紧绷。他知晓乡间去往镇上的路并不好走,偏僻难行,一个年轻女子独自上路,确实多有危险,更何况春雨看起来这般乖巧本分,不像是肆意妄为的女子,此番开口,想必也是真的万般无奈。
春雨站在门外,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犹豫,可她丝毫不慌,依旧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催促、不强求,维持着自己乖巧腼腆的人设。她知道,陆辞的心软,就是她最好的筹码。
果然,不过片刻,陆辞便松开了蹙起的眉头,抬眸看向春雨,目光沉静温和,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后的笃定,终究是松口答应了:“三日后清晨,我动身前往书院,你若执意同行,便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一路上需保持分寸,不得近身,切莫让旁人说三道四,坏了彼此的名声,你可能做到?”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春雨的心底彻底炸开了花,狂喜几乎要溢于言表,她差点就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真实的情绪。可她硬生生忍住了,反而更加乖巧地对着陆辞屈膝行礼,声音依旧软软糯糯,满是“感激”:“多谢陆辞哥,我定然谨记你的叮嘱,一路恪守分寸,绝不惹是非,绝不耽误你的事情,更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她把礼数做得极其周全,娇羞的模样毫无破绽,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符合乡间弱女子的做派,让陆辞彻底放下心防。
目的达成,春雨也不多做逗留,她知道,太过纠缠反而会引起怀疑,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离开,安心等待三日后的同行。她对着陆辞浅浅颔首,恭顺地说道:“那我就不打扰陆辞哥读书了,我先回去了,三日后清晨,我定会准时在村口等你。”
说完,她慢慢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缓,维持着自己温顺的人设。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陆辞的视线,她才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心底的激动与雀跃再也压抑不住,一路翻涌,她轻轻攥紧拳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一步,她走得极为顺利,用最无害的模样,达成了自己的心思。她清楚,这只是开始,往后,她还有更多的时间,慢慢靠近陆辞,而这场看似偶然的同行,不过是她精心谋划的第一步。
院内的陆辞,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抿了抿唇,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书卷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心底难得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终究是没有再多想,重新静下心,沉浸在了书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