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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中歌 半夜故意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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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肩背佝偻,一口一口慢吞吞喝碗里的东西。
“吃饭吗?”老人又问两人,他从碗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缓缓转到池迎脸上。
“今天的红菜汤很好喝。”
生怕大爷一热情给他俩整碗稀奇古怪红菜汤糊糊,池迎立刻睁眼说瞎话:“谢谢,我们吃过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积满灰尘的地板嘎吱嘎吱响个不停,甚至没有看那碗食物,目光直接落在老人浑浊的眼球上。
池迎问他:“这么晚了,您从岗亭过来就为了吃夜宵?”
老人咧开嘴,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般堆叠起来。
“岗亭冷清,这里热闹些。”他慢悠悠地说,视线越过池迎,扫向他身后那一排排空荡荡的餐桌。
“新来的,总要多关照。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特别的客人。”
“特别?”
池迎微微挑眉,追问:“哪里特别?”
“能睡得着的人,都不太特别。”老人端起碗,呷了一口碗里的糊糊,喉结发出吞咽的咕噜声,“睡不着,还能找到这里来的,就更特别了。你们看到它了,对吗?”
“它?是……影子吗?”公文包男人忍不住从池迎背后探出头,声音发颤。
老人摇摇头,眼睛却依旧盯着池迎。
池迎不动声色。
“您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很清楚。”
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听起来闷闷的,“您是这里的夜巡人?”
老人听到这个称呼时脸上的皱纹又舒展开了一些,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夜巡人?“我只是个看门的,至于巡不巡的……谁知道呢。”
他咕哝着,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碗里。
“走出去,或者走进去,结果都一样,森林会接纳所有人,也会消化所有人。”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充满廉价恐怖片里反派特有的谜语人气场。池迎没有追问下去,他换了个角度切入。
“我们之前在岗亭登记过,那里的登记簿上写了很多名字,还有一些……记录,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搅拌汤糊的动作停顿片刻,“他们成了夜巡人。”
他回答得很快,语调却飘忽不定:“或者,成了森林的一部分。”
夜巡人。
这个词再次被提及。
池迎敏锐地捕捉到老人话语里那丝微妙的歧义,是成为了巡逻者,还是成为了某种被巡逻的对象?
他正准备进一步厘清这个概念,一直躲在他身后的男人却忍不住了,恐惧积压到临界点,让他暂时忘却了对老人的畏惧。
“什么夜巡人?你到底在说什么?”男人声音发颤,只敢从池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语速飞快地追问,“我们只是迷路的游客!不是什么夜巡人!你快告诉我们怎么离开这里,或者……或者有没有电话可以用?”
老人缓缓撩起眼皮,只是继续用勺子舀起一勺暗红色的糊糊送进嘴里咀嚼着,吞咽动作完成后,他才用那副沙哑的嗓音回应。
“夜巡人不是什么别的,守住哨点,执行规则,等待下一次轮换。或者,等待森林把你吃掉。至于电话……”
他干瘪的嘴唇扯动一下,“森林里不会有信号。”
又是谜语。
全是谜语。
池迎在心里冷哼一声,和这老头对话比系统的贷款弹窗还令人火大,他正想再问,老人却忽然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刺向食堂窗外,那里一片漆黑。
“又来了。”老人尤其平淡地说。
沙沙沙。
沙沙沙。
脚步踩在落叶堆里,忽远忽近,速度极快。
紧绷着神经的公文包男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指掐进池迎的衣袖里,“那那那是什么……”
池迎立刻将手电筒按灭,光束抖了一下,唯一的光源就剩下老人面前的煤油灯。
窗外黑洞洞的,玻璃颤了几下,只能大概在参差的门缝里,隐约可见一双赤裸的苍白的脚,脚踝纤细高挺,只有前脚掌落地,皮肤呈现出一种不似活物的青灰色。
白影一晃而过就不在原地了。
除了老人继续淡定陶醉他的红菜汤糊糊,池迎两人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精彩。他们没有再追问更多,慢慢向后退去。
食堂里的空气已经越来越污浊,那股酸腐味几乎能让人窒息。
“不吃点东西再走?”老人还挺客气,在他俩身后悠悠地喊道,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夜里饿极了,再来就没什么吃的了。”
池迎没有回答,他带着公文包男人迅速退到食堂门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门重新回到了一楼休息室的黑暗中。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说那双脚……”男人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声音破碎,“还能是人吗?”
“暂时不管它。”
池迎压低声音,手电光扫过休息室通往其他区域的过道,“我们至少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想起系统界面上那两亿积分的债务,以及那个名字长的要命的担保人,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金钱或许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但债务本身,可能是一种更危险的束缚。
他们沿着休息室边缘摸索前进,避开那些散落的破旧沙发和茶几。
休息室的另一端似乎连着另一条走廊,比二楼的更宽敞,两侧分布着几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医疗室”、“储物间”、“值班室”之类的牌子。
一条狭窄的过道在黑暗中延伸,门扉紧闭,门锁不是插销,应该是更老式的弹子锁,池迎尝试着转动其中一扇门的把手,冰冷的金属纹丝不动,屹立不倒。
“都锁着……”公文包男人几乎完全贴在池迎背后,手电光扫过那些生锈的门牌,声音里绝望更甚,“这里也出不去,我们岂不是被困死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抽动。
池迎没有理会他突如其来的崩溃,注意力集中在“值班室”的门上。这扇门与其他的略有不同,门板下半部分有一道不明显的横向深印,像是被什么潮湿沉重的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那道印记,触感有些黏腻,凑近些似乎还能闻到一丝与其他腐败气味截然不同的甜香,类似风干的花朵,又像陈年的蜂蜜,甜得发腻,无不让人作呕。
这味道让他瞬间想起了登记簿上那句语焉不详的记录:“……歌声从森林深处传来,安德烈没有忍住……”
歌声。
甜香。
非人的白影。
“喂。”
池迎站起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缩在地上的男人,“想活命就别在这儿耗着,那边有扇门,可能是出口,也可能通到更糟的地方,去不去?”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眼神却因“出口”这个词而骤然亮起,尽管那孤注一掷背后也许是让他们送命的鬼东西,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死死抓住池迎的手臂。
“去!当然去!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池迎皱皱眉,没甩开他,只是示意他噤声。两人放轻脚步。
这扇门的门轴大概很久没上油了,推开时发出尖锐绵长的一声嘹亮嚎叫,在死寂的走廊里不啻于放了个炮。
当然门后并非他们期待的旷野或公路,只是一方被高耸木墙围起来的小小天井。
天井呈长方形,地面铺着碎裂的水泥板,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枯黄野草,正对着他们的木墙下方有一个用木板和油毡布潦草搭起来的窝棚,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或工具的地方。
天井另一头则是一扇锈迹斑斑大铁门,门外便是那片无边无际在夜色中沉默摇曳的白桦林。
森林离得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最近那几棵树的树干上那些黑色眼状纹理细微的蠕动。
天井中央正对着窝棚的地方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木椅,椅子上放着一台靠电池驱动的旧收音机,天线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
“这……这啥?”公文包男人迷惑地看着那台收音机,又看看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铁门,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木椅,但是贸然靠近了窝棚。
池迎用脚尖将窝棚的油毡布蹭开一点。
“不不不你你你!万一里面……有东西怎么办?”
男人躲在他身后,一边给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边想把他往后拉,但是看池迎同志面无表情到乃至有些被吵的厌烦的模样,可能会先一步把他踹死。
“有东西也比等死强。”
池迎侧头瞥了一眼,逻辑简单粗暴,“刚才在食堂里看见的那双脚,你觉得能指望跟那东西聊一聊?我们需要信息。”
他指了指窝棚,“别废话,要么你去,要么我去,如果你不敢就负责警戒,森林里或者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动静,立刻喊。”
这个二选一显然没有给男人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看看池迎那张在黑暗中显得过分冷静的侧脸,以及对方手中那束稳定的手电光,于是最后对未知的恐惧便稍稍让位于对池迎的恐惧。
池迎二话不说,抓住油毡布边缘向上一掀。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公文包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窝棚里没有扑出怪物,也没有骇人的尸体。里面堆着一些杂物,生锈的铁锹和几卷麻绳,以及最里面靠墙蜷缩着的……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干巴巴的躯体。
那人穿着和岗亭老人相似,但更破旧肮脏,背对着外面,身体蜷缩,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花白稀疏的头发黏在头皮上,一动也不动。
看起来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没有腐败的气息。
池迎快步上前,手电光打过去,这人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紧紧贴骨头,像一整块风干皮革,躯体身下的泥地上深深浅浅地刻着几行歪斜的字迹,是俄文。
不要听。
不要唱歌。
不必等候。
最后几个字笔画混乱,无法辨认,戛然而止。
池迎没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那具躯体,躯体僵硬冰冷,随着力道向一侧歪倒,露出正面。
那张脸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皮肤紧贴颅骨,眼窝深陷,嘴巴大张,最主要的是,他的耳朵不见了。不像被割掉,更像是从内部融化或吸收,只剩下两个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孔洞。
池迎盯着那行字,一个完整的推测成型。
夜巡人,或许根本不是“守卫”呢?他们驻守在这里,用某种方式接收森林中的“歌声”,而一旦被歌声吸引,或者“没有忍住”,就会被森林里的“它们”捕获?
变成像安德烈他们这样,或者更糟。
就在这时,一阵吱吱呀呀的吟唱从那扇漆黑铁门后飘过来。
池迎和地上的男人同时一僵。
“Вернётся скоро, к берёзам нашим……”(长长的路呀就要到尽头)
……
“Голос любимогостояловухо……”(来吧亲爱的来这片白桦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