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可留》树洞藏

76、谈话·建议·风声 傍晚，

　　傍晚，街上的灯火已经亮起。
　　周岚对京城毕竟没有李昊熟悉，便道：“李昊，我对京城不熟，你来选地方吧。”
　　李昊点点头：“想去什么样的地方？”
　　“先去找点吃的吧，哪个地方的小吃好吃？”
　　“天香楼后面的那条街，有几家很不错。”
　　“嗯。”
　　两人并肩行走。白灵趴在轩铭的背上，跟在周岚旁边。轩铭步伐沉稳，白灵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李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偷偷看了周岚一眼——她的侧脸在灯火下明暗分明，睫毛很长，嘴角微微抿着，表情平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童蒙园里，她也是这样——不吵不闹，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那时候她还不到他的肩膀高，扎着两个小揪揪，写字的时候要垫两本书。
　　现在她只比他还高一点。
　　“怎么不说话？”周岚偏头看了他一眼。
　　李昊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好了。”
　　“还当你想什么呢。”周岚笑了一下，“叫我周岚就好，叫岚岚也行。随你喜欢。”
　　“岚岚。”
　　“嗯。”
　　见周岚答应得干脆，李昊心里那点拘谨散了大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岚岚，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倒是你，离开边境这五年，武功倒是没有拉下。”
　　“嗯嗯，还好吧，赶不上你。对了，我两年前跟着家里的商队去过一次。想去找你，但你不在统帅府。军区也不让外人进，后来就跟商队回来了。”
　　周岚想了想：“两年前啊，那段时间我出去了。我也是几个月前才回到边境。”
　　“出去了？去哪？”
　　“就是带着轩铭和白灵，出去游历了一番。”
　　“真厉害。”
　　“你呢？你和长歌阿姨怎么样？”
　　“都挺好的。五年前，我爹让我回来学习家里的事务，我最近也接手了一些家族产业。对了，我娘昨天听说你回来了，让我问能不能来府上拜访。”
　　“当然能。好久没见长歌阿姨了。我这次在京城会待到比武小会结束，基本上都有时间。阿姨来之前让人给周福送个信就行。”
　　“嗯嗯，我娘肯定很高兴。”
　　见周岚没有拒绝，李昊心情松快了不少。
　　他看了看一旁的轩铭，忍不住问：“岚岚，边境真的研究出了秘药，让异兽说话？”
　　周岚笑了：“嗯。刘叔把秘药命名为‘人言’，配方是机密。数目不多，目前边境能说话的异兽也不多。轩铭和白灵算是最早的一批实验者。我这次来京城，除了参加比武小会，就是把这件事宣传一下，为能说话的异兽正正名，别被人认为是妖怪。”
　　“原来是这样。”
　　“嗯。不过在宣布之前，轩铭和白灵在人多的地方还是大多保持沉默。”
　　周岚摸了摸跟在身边的轩铭和白灵。
　　李昊点点头，又看了轩铭一眼。轩铭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像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白灵趴在他背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尾巴尖轻轻晃着。
　　“岚岚的生活还真是有趣。”李昊说。
　　“各有各的有趣。”周岚看着他，“看你的那么多好兄弟，就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挺不错的。”
　　“哈哈哈，也是，确实还好。”李昊的声音轻了一些，有些没落，“但总觉得少些什么。”
　　周岚沉默了一瞬，“对了，你和童蒙园的同窗们还有联系吗？大家怎么样了？”
　　李昊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若曦前几年去了北边继续学医，一直没回来。赵文听说从军了。吴岳还在学院，现在是助教，每天忙得很。孙淼那个懒虫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变得特别勤奋，也在学院当助教。文清倒是一直没变，还是喜欢研究数字，在翰林院小有名气，听说还成立了一个新部门，叫‘数术司’……”
　　周岚听着，一张张稚嫩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她想起刘若曦画画时认真的样子，想起赵文扎马步扎到腿发抖还不肯放弃的样子，想起文清说她画猫像猫、画狗像狗，画什么都像土豆……
　　她忍不住笑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吃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小摊冒着热气。他们从街头逛到街尾，吃了不少东西——烤串、馄饨、糖油粑粑、桂花糕。白灵吃了一个糖油粑粑，眼睛亮得像灯泡，轩铭虽然面无表情，但吃得很快。
　　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两人两兽找了一家茶铺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岚岚，”李昊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下，“你说比武小会后就离开京城……是回边境吗？”
　　“不是。我们要往东走，去看大海。”
　　“大海？”李昊愣了一下，“你去过那边吗？”
　　“没有。你呢？”
　　“没有。这些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边境了。”李昊看着她，“你怎么想着去那么边远的地方？”
　　周岚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因为我想要踏遍山河的每一个角落。看不同的风景，体验不同的事情，寻找世界的真相。”
　　“世界的……真相？”李昊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我想要了解这个世界。边行走边学习，探索世界，探索真我，寻找属于我的真谛。”
　　李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岚岚不愧是岚岚，还是那么厉害。”
　　“过奖过奖，虽然我一直都那么棒。”周岚毫不客气地夸了自己一句，把李昊逗笑了。
　　“你呢？”她忽然问，“之后有什么打算？”
　　李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热水中沉沉浮浮。
　　“说实话，我现在挺迷茫的。”
　　“迷茫？”
　　“嗯。我不像岚岚你一样有清晰的目标。还记得我小时候非常喜欢钱吧？我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很喜欢。可是长大后发现，我家里已经足够有钱了。每天学习、练功、和朋友玩闹……与朋友相比，我好像什么都不缺。可是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觉得……不该这样。”
　　李昊自嘲道，“我是不是很矫情？”
　　“不是。”周岚的声音很认真，“这不矫情。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真诚、敢于面对真实的人。”
　　李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
　　“谢谢。我从没有和人说过这些。今天不知怎么就都说出来了。”
　　周岚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是你说别人就能明白。有些话也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想过自己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吗？”
　　“十年后？”
　　“嗯。”
　　李昊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想过。”
　　“那你愿意重复自己现在的生活，直到死亡吗？”
　　“当然不愿意！”可是，可是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周岚看着他，“李昊，你愿意相信我吗？”
　　李昊被她看得有点紧张：“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如果你想变得更强，去参军吧。”
　　“参军？”
　　“嗯，参军。不是五年前的那种训练营性质的。是真正的参军。”
　　“真正的参军？”
　　“嗯，是加入战场的参军。我不能保证你不会受伤，甚至不能保证你一定活着，但我希望你能。我希望你能正式进入周家军，加入‘精兵训练营’，成为周家军的核心精锐。”
　　李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那里，”周岚说，“或许你会找到你的答案。”
　　李昊沉默了很久。
　　“我会认真考虑的。”他说。
　　“好。”周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为你感到高兴。谢谢你今晚的招待。”

　　李昊回到家的时候，李长歌正坐在厅堂里等他。
　　“昊昊，听小茗说，你和满满出去逛了逛？”
　　“嗯，去了天香楼后面的小吃街。”
　　“怎么样？”
　　“满满挺开心的。”李昊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凉茶，“她说会在京城待到比武小会结束，想去她家的话，提前递帖子就行。”
　　李长歌算了算日子：“那不就还有十几天？那么快就走？回边境？”
　　“不是。满满说她要去最东边，去看海。她说要踏遍万里河山。”
　　李长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厉害。满满一个人走？小玉那妮子能放心？”
　　“满满很厉害，我感觉师父都打不过她。”李昊的声音低了一些，“而且，她身边还有两只的异兽，轩铭和白灵。轩铭甚至比我强……”
　　“真的假的？你师傅可是七级，接近八级的武者。再说，饲养的异兽能有多厉害？”
　　“就是感觉。”
　　李长歌看了儿子一眼，忽然问：“昊昊，你想和满满一起走？”
　　李昊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
　　“傻孩子，我还不知道你。”李长歌的声音轻了下来。
　　“娘，我是想。可我觉得满满不会让我跟她一起。”
　　“你问满满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让你一起？路上有个照应不好？”
　　他或许只会拖周岚的后腿，李昊摇了摇头：“娘，这事您就别操心了。”
　　“好好好，娘不问。你看着办，但是——别错过机会。”
　　李昊有些无语地站起来：“我先回房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他在想周岚说的话——“去参军吧。”
　　周家军。精兵训练营。
　　他想起周岚身边的那匹狼，那匹狼看他的眼神。他终于理解了，不是敌意，是——评估。像是在衡量他有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他连那匹狼都打不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小时候，在天山学院的台阶上，她伸出手，说“我拉着你”。她的手很暖。
　　他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一早，李长歌就派人往周府递了拜帖。
　　周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和轩铭、白灵一起翻看从翰林院借来的书。周福把拜帖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知道了。准备一下，明天李姨和李昊过来。”
　　周福领命去了。
　　轩铭从蒲团上抬起头，看着周岚：“岚姐，你和那个李昊关系很好吗？”
　　“嗯，关系不错。怎么了？你们不喜欢他？”
　　“也不是。”轩铭想了想，“只是觉得他有点弱。”
　　“弱？”
　　“配不上我们岚姐。”
　　周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配不上？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白灵从书上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岚姐，你十七了。我们兽族到这个年龄就要结亲了。”
　　周岚伸手，用力揉了揉两小只的脑袋：“你们都在想什么啊！”
　　“那为啥岚姐对他那么好？”白灵不服气，“我都没有见岚姐你对谁那么好过！”
　　“我怎么对他好了？再说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几个人？你就说我对他好。”
　　“就是因为岚姐没有见过几个同龄人，才更可能会被迷惑！”白灵越说越有理，“前天，就前天，他还救了你，虽然你不需要救。但是话本上常说，被救了之后，就会在一起。”
　　周岚哭笑不得：“你们呀，少看那些话本！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在一起。”
　　“真的吗？”两小只的大头几乎凑到了周岚脸前。
　　周岚把两小只凑近的头推远了一些，“当然是真的！你们想想，我战场救过多少人，我怎么没有和那些人在一起？”
　　白灵认真的想了想，“可是那些人长的不好看，这个还行。”
　　周岚真的笑了，“没有想到，你还是个看脸的。”
　　轩铭插嘴了，“我不太看脸，反正除了岚姐，其他人长得都差不多。但是我觉得他太弱了，配不上岚姐。”
　　“弱？他在人族中，这样的已经算很好的了。”
　　“十七岁才五级，就这还算好的？”轩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我看周家军中这样的人很多啊。”
　　“哪里多了？你们见到的都是周家军里筛选出来的精英！你知道周家军的基数有多大吗？”周岚轻轻敲了敲轩铭的脑袋，“说别人五级，你们不也才五级没多久吗？”
　　轩铭不说话了。白灵也不说话了。但他们的耳朵都往后抿了抿。
　　“你还帮他说话！你是不是真看上他了。”白灵有些炸毛。
　　轩铭则小声的说，“岚姐，你要是结婚了，会离开我们吗？”

　　周岚看着它们，忽然明白了，“岚姐我呀，最爱的是你们。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主动离开你们。再说，我从没有想过结婚。”
　　两小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们用头蹭着周岚的手，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周岚被它们蹭得痒痒的，笑着躲了一下：“好了好了，以后少看话本，多思考现实情况，别被带歪了。”
　　两小只齐齐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京城很大，人很多，眼睛也很多。但在这间书房里，只有一人两兽，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偶尔拌两句嘴。

　　京城中，秘药‘人言’的事情也在快速的传播着。
　　与李长歌、李昊的会面之后，周岚让李长歌帮忙在她的圈子里散播一些秘药的风声。
　　很快比武小会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