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可留》树洞藏

32、兽族 轩天的

　　轩天的第一句就超出了周宁昭的认知。
　　“五百年前，虎族灭掉过你们。”
　　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据有限的史料记载，那时候，你们比现在弱小很多。虎族的一位长老曾经说：‘这些东西，连当食物的资格都没有。’”
　　“但虎族的王说：‘吃吃看。’”
　　“它们吃了。”
　　轩天顿了一下。
　　“然后，虎族变了。”
　　“某一天开始，它们的幼崽出生时，皮毛上开始出现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能吸收能量的纹路。它们的爪子开始变硬，能撕裂岩石。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连风都追不上。当然，他们也越来越聪明。”
　　“虎族以为这是神的恩赐。它们开始疯狂地扩张，吞并其他族群，把兽族的疆域扩大了整整三倍，成为了兽族帝国的第一族群。”
　　“而人族——被它们吃得几乎绝迹。”
　　轩天的声音沉下去。
　　“然后，虎族开始衰落。”
　　“不是慢慢衰落，是断崖式的。从某一截点开始，出生的幼崽有天赋的越来越少，最终，连天赋都成为了遥远的传说。”
　　“虎族的王跪在祭坛前，问神：‘我们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短短十几年，虎族从霸主变成了传说。”
　　轩天看着周宁昭。
　　“就在我们以为那只是传说时，三百年前，你们再次出现。出现在狼族掌控的边境。狼族的第一反应是惊喜，接踵而来的是恐惧。”
　　“因为我们知道——虎族的故事，可能会在我们身上重演。”

　　周宁昭没有说话。
　　她在消化。
　　轩天继续说：“你们出现后，兽族的身体开始变强。我们发现，吃你们的肉，能让我们更聪明。智慧是最强大的武器，一个聪明的将军，胜过一千个强壮的士兵。”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各族都疯了。没有人能抵挡住这种诱惑。连狼族也不例外。”
　　“我们派兵，进攻，瓜分。”
　　周宁昭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她没有打断。
　　“但帝国中，始终有一小部分族员在阻止战争。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害怕。”
　　“虎族的前车之鉴，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轩天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们的学者们当时争论最多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怎样才算人族灭族’。”
　　“有人认为，是事实上失去了恢复族群数目的希望。有人认为，是丧失了抵抗的勇气，成为被圈养的家畜。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轩天的声音压低了。“人族灭族，兽族或许也会跟着衰落。”
　　“我们不知道原因。但我们不敢赌。”
　　“万一赌输了，迎来的会是什么？”轩天的声音小了下去。
　　周宁昭看着它。
　　“然后呢？”
　　轩天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兽族出现了第一个特殊能力者。和历史上记载的一模一样。事实摆在眼前，当权者妥协了。侵略的步伐，堪堪停住。”
　　“轩逸家的祖先提出了《保全人族计划》。各族按计划撤兵，你们得以休养生息。”
　　“同时，你们因为吃我们的肉，也开始变强，也开始拥有特殊能力。”
　　轩天看着周宁昭。
　　“讽刺吗？我们在互相吃，互相变强，互相离不开。”
　　周宁昭沉默了很久。
　　“请继续。”她说。
　　“之后几十年，你们发展得很快。”
　　轩天的语气平静了一些。
　　“快得出乎我们的意料。或许是因为你们原本就比较聪明。你们从被猎者，变成了猎杀者。从被动防守，变成了主动进攻。你们一步步把战线推回来。这也是我们想看到的。”
　　“在此期间，狼族逐渐统一了整个兽族帝国。对人族的战争，越来越受到严格限制。”
　　“大约百年前，狼族在帝国会议上提出了‘收窄战线’。兽族逐渐撤回本土，战线归于两族初始的地方——迷雾。”
　　“边境由族长的子女负责治理。必要时会进行一些战争，获取帝国需要的资源。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兽潮’。”
　　轩天看着周宁昭。
　　“我们坚持不再发动大规模战争。至少——在弄清楚两族之间的秘密之前。”
　　周宁昭忽然开口：“既然你们想隐居幕后，现在为什么站出来？”
　　轩天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们要来了。”
　　“去年，四大家族准备联手对兽族发起进攻。这件事，周统帅知道吧？”
　　周宁昭没有否认：“知道。那是我发起的。”
　　“这就是原因。”
　　轩天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讲述，而是——摊牌。
　　“这件事在兽族内部掀起了一场大讨论。激进派觉得那些史料不可信，主张对人族发起总攻，然后圈养起来。温和一些的，主张把人族打垮，但留下重建的余地。”
　　“也有人认为——这是两族建立真正和平的契机。”
　　它看向蹲坐在一旁的轩逸。
　　“轩逸是坚定的和平支持者。接下来的事，让他来说吧。”

　　周宁昭看向轩逸。
　　这头狼被铁链拴着，安静得像一头被驯服的家畜。但她知道不是。
　　“你应该不会被这条铁链束缚吧。”
　　“自然。”轩逸伸出爪子，在脖颈处轻轻一划。铁链应声而断，切口整齐得像被利刃斩过。
　　周宁昭注意到了那道能量波动。金属性。和周岚同一个属性。
　　他的爪子就是天然的利器。削铁如泥。
　　八级武者。一个八级强者，甘心被人族当作宠物对待。这匹狼，要么城府极深，要么——她没有往下想。
　　“厉害。”她说。
　　“区区小技。”
　　轩天在旁边补充：“轩逸是我族的学者，爱好和平，喜欢到人族内部观察。”
　　轩逸抖了抖身上的毛发，坐直了身体。
　　“周统帅，容我说一说我的调查与猜测。”
　　“请说。”
　　“我认为，两族之间定然存在某种联系——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有一样的文字，一样的语言。”
　　它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随着你们的出现，两族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据我所知，你们的历史上，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变化。不知周统帅是否同意？”
　　“同意。”周宁昭说，“我们历史上，你们是突然出现在边境的。之后，才有了那些前所未有的变化。”
　　轩逸点了点头。
　　“所以我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我走遍了兽族帝国的疆域，寻找答案。北边的雪山，南边的沼泽，西边的荒漠——每一处都去过。但什么也没找到。”
　　它的声音轻了下去。
　　“所以我猜测，答案或许在人族的疆域上。”
　　它看着周宁昭。
　　“如果两族能和平相处，保持交流，或许我们就能解开这个谜。”
　　说到这里，轩逸忽然停顿了一下。
　　它低下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周宁昭。月光落在它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统帅，”它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为什么会说话？”
　　周宁昭皱眉，“我们——天生就会。”
　　“不对。”轩逸摇头。
　　“你们不是天生就会。你们是‘被教会’的。被谁？什么时候？你们的历史书上写过吗？”
　　周宁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当然写过”。但她忽然发现——她想不起来。
　　文字是怎么来的？语言是怎么来的？那些古老的传说里，是谁第一个开口说话的？
　　她记不清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看，”轩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们也说不清楚。”
　　“就像我们。兽族的传说里，兽神赐予了我们宝物，让我们能开口说话。但兽神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不知道。我们从来不知道兽神为什么要那么做。我甚至怀疑过兽神2只是传说，但，你知道吗？”
　　夜风吹过亭子。
　　周宁昭的后背忽然有点凉。
　　不是因为风。
　　而是因为——“能让我们开口说话的宝物，确实存在，且数目有限。”
　　她忽然意识到——
　　“你觉得——有东西在看着我们？”周宁昭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轩逸说，“但我觉得——我们一定被什么东西拴住了。”
　　“拴住？”
　　“你和我的身上都有能量。能隔空点火，能削铁如泥。这些能力是从哪来的？三百年前，你们没有。我们也没有。然后你们出现了，我们也变了。像是——”
　　轩逸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是有人点燃了火把。”
　　周宁昭没有说话。
　　“虎族繁盛了将近百年。然后十几年就衰落了。你不觉得这个时间太巧了吗？”
　　“巧在哪里？”
　　“巧在——刚好够一个文明成长起来。刚好够一个文明觉得自己无敌。刚好够一个文明犯下所有能犯的错误。”
　　轩逸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啪。”
　　“火灭了。”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周宁昭看着面前的两头狼，看着它们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月光落在它们灰色的皮毛上。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无数人浴血奋战，无数人尸骨无存，无数人只能火葬——怕死后尸体被异兽刨出。
　　而在兽族的叙述里，那是“资源瓜分”。
　　她应该愤怒。
　　她确实愤怒。
　　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更冷的东西，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渗。
　　那是恐惧。
　　不是因为这两头狼。
　　是因为——如果轩逸说的是真的，那她面对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兽族。
　　她面对的是一个看不见的、不知道在哪里的、可能根本就不在乎她死活的——什么东西。

　　“周统帅，”轩逸开口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能不能信我们。”
　　周宁昭没有否认。
　　轩逸低下头，又抬起来。“你不用现在就信，如果你愿意，可以派遣使者前往兽族，我们会向您展示我们的诚意。但请你记住一件事——”
　　“我们和你一样，也在找答案。”
　　“我们和你一样，也想知道——笼子外面，到底有什么。”

　　过了很久，周宁昭开口了。
　　“我想相信你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仅凭两张嘴，有点难。”
　　轩天的眼睛亮了一下：“周统帅想要我们如何证明？”
　　“如果你们愿意，不如同我一起回营地。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与信得过的人商议。在此期间，需要两位从旁协助说明。”
　　她苦笑了一声。“毕竟，这种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会信？”
　　轩天点头：“自然没有问题。但小翠不能留下。烦请周统帅放她回兽族帝国，我们需要给狼族族长带个口信。”
　　“好的，没有问题。”
　　轩逸补充道：“周统帅，此事万一宣扬出去，可能会引来不明真相之人的胡乱猜疑。还望慎重选择告知对象。”
　　“这个自然。”
　　轩天冲亭外长啸一声。片刻之后，一只翠绿色的小鸟飞入亭中。
　　“小翠，我们已和周统帅达成共识。你给族长带个口信——我和轩逸需要在人族这边待一段时间。”
　　小翠欢快地啾啾叫了两声，绕着亭子飞了一圈，消失在夜色中。

　　周宁昭看着小鸟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盘算。
　　这两头狼，一定是兽族的精英。从轩逸第一次出现的位置来看，它们的初衷，绝不是“求和”这么简单。
　　但这些问题，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天色不早了。轩逸，你跟我回去。”
　　她转向轩天，“轩总领，您此时同我一起回去不太合适。您有何打算？”
　　“我会在你们返回边境的途中，找时机与你们汇合。到时候烦请周统帅不要痛下杀手。”
　　“自然不会。告辞。”
　　“告辞。”
　　轩天突然想到什么。“等等”，它叫住了周宁昭，“周统帅，边境可能会迎来小规模的异兽侵袭。”
　　周宁昭挺住了脚步，神色严肃的看着轩天，“什么意思？”
　　“这场袭击已不可避免，或许已经发生了，或许将要发生。但我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的谈话。这是我们的诚意。”
　　周宁昭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离开的步伐快了很多。

　　一人一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轩天站在亭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它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它在想——周宁昭回去之后，会怎么跟她的部下说？
　　它不知道。但它知道，从今夜开始，一切都变了。
　　这次介入，或许会意外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