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可留》树洞藏

26、棋局 昨夜。

　　昨夜。
　　小翠落在枝头，它啾啾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计划失败。赵大被抓，轩逸被关……”
　　花豹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差点抽到旁边的树干。“轩逸怎么会被抓？”它的声音又急又燥，“如果轩逸被杀，怎么办？”
　　白狐蹲在树枝上，毛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它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既然是关起来，目前应该没有事。先和总领汇报，商量如何营救。”
　　“那被抓住的人呢？”花豹焦躁地站起来，又在有限的树枝上趴下，“他会不会什么都说出来？要不要先杀了？”
　　它扒了扒脸，爪子刮过皮毛，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是说人族非常看重子嗣吗？这周宁昭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早知道就找族内的强者来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白狐打断它，“赵大应该会把情报作为筹码来保命，不会轻易招供。我们还有时间，和总领商讨后再决定。”
　　“那他要是在此期间招了怎么办？”小翠歪着头问。
　　白狐看了它一眼。
　　“招了就招了。让四大世家内斗，本就是我们的计划，只不过强弱地位变了。现在要紧的是轩逸。”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走，去找总领。”

　　小翠在前面飞。
　　花豹背着白狐，在林间、房顶、街道上穿梭。三道身影快得像风，从金川城的夜空中掠过，没有惊动任何人。
　　它们闪入接近城门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院子，杂草丛生，像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过。小径旁的草长得没过脚踝，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大门边的耳房里传来阵阵打呼声。那里住着看管院子的佣人。主家给的费用不多，他只保证没有流浪汉来借宿，至于院子里的草长了多高——那不是他的事。
　　低矮的院墙挡不住花豹，更挡不住小翠。
　　主厅的门轻轻关上，烛火跳了一下。
　　一只灰黑色的巨狼蹲坐在蒲团上。它的毛色比轩逸更深，眼睛也更沉，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正是年初在议事厅里提出‘皮影戏’计划的那匹狼——轩天。
　　白狐、花豹、小翠在它面前站定。
　　“总领。”
　　“白雪，如何？”
　　白狐低下头：“行动失败了。轩逸和赵大被抓。”
　　巨狼——轩天——沉默了一瞬。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只有一下。
　　“具体说说。”
　　白狐看向小翠。小翠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九人全灭，轩逸被关进铁笼，赵大被五花大绑，小院被周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轩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它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个呼吸，它睁开眼睛。
　　“辛苦你们了。虽然计划失败，但也不算一无所获。”
　　花豹忍不住了：“轩天，轩逸被抓，接下来怎么办？”
　　“轩逸毕竟是八级，想来不会轻易被杀。而且——”轩天顿了顿，“它是作为被驯养的异兽被擒的。只要不反抗，不会有生命危险。”
　　花豹用爪子扒了扒脸，叹了口气。“也是。轩逸一向对人族有好感，应该不会轻易攻击人类。等周宁昭带人回边境，对轩逸的看管松弛了，就能实施营救。”
　　它忽然想起什么，耳朵竖了起来。“对了，边境那边的计划进行得如何？”
　　“先前接到的信息，玄武已经对周家发动袭击了。但具体情况未知。”
　　“不知道这次突袭，能不能削弱周家的实力。”
　　轩天摇了摇头。“很难。我们告诉玄武的是小规模袭击，目的是给李权一个介入周家的契机。你也知道，玄武本就是主和派，不喜向人族扩张，这次很可能只是做做样子，陪李家演出戏。”
　　花豹挠挠头，毛屑在烛光里飘了几下。“希望边境那边一切顺利。”

　　白雪把话题拉了回来。“总领，赵大要不要杀？”
　　轩天没有直接回答。
　　“白雪，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白雪想了想。
　　“赵大被俘。若是他供出李权，正好可以挑起周家和李家的斗争。也算达到我们让人族内斗的目的。”
　　轩天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
　　白雪有些不解。花豹和小翠也看向轩天，等着它往下说。
　　轩天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先缕一缕我们原本的计划。”
　　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先是利用夜游神，向李家的李权传递异兽的消息，逐渐获得他的信任，预埋下异兽将要大规模攻击周家的消息。”
　　“然后，诱导赵家的赵春生，让他对周岚下手，正式开启计划。”
　　“之后，将这个消息告知李权。同时告诉他，异兽攻击周家的时间范围——恰好落在周宁昭离开边境的时候。”
　　轩天停下脚步，看向它们三个。
　　“李权对夜游神传来的消息深信不疑。他得知消息后，果然如我们所料，求助夜游神召集人手，围杀周宁昭。我们也早早就发布了召集令，集齐了人手，为他铺平了道路。”
　　“李权一边派赵大前来确保围杀成功，一边在边境静待时机，准备成为边境的大恩人。”
　　轩天的声音沉了下去。
　　“如果计划成功——周宁昭死，李家在边境成功介入周家军。周家的衰败成为事实，赵家和李家会逐渐蚕食掉周家的地盘。”
　　“周家实力被削弱，我们拥有了两个把柄在手的傀儡——赵春生和李权。四大家族的平衡瓦解，人族进入漫长的内斗，基本放弃对兽族的进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可是——”轩天转过身，“现实是，周宁昭没有中计。”
　　“她不是放弃了周岚。她是引蛇出洞。”
　　“她抓住了赵大。”
　　轩天看着白雪，目光沉沉的。
　　“若赵大招认，即使边境的李权顺利介入周家，等周宁昭回到边境，李权的图谋会立刻瓦解。性命能不能保全，还要看周家的心情。”
　　“李家不是周家的对手。此次事件，给了周家对付李家的由头。周家的势力会进一步加强，优势更加突出。”
　　“若是周宁昭查得更深，赵家也会被查出，毕竟给周岚下毒的那个八级就在俘虏里。周家可以借此机会，加大对赵家的管控。”
　　轩天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一件很重的事。
　　“我们相当于送了两块肥肉给周家，让周家壮大自身。”
　　“等到周家壮大到一定程度，按照周家看待异兽的态度，加上人族的自大，他们定会联合南边的孙家，大规模探究迷雾这边的我们。”
　　“两族的全面战争，近在咫尺。”
　　轩天停了一下。
　　“那时，族内的好战分子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去消灭人族。”
　　“如果轩逸的研究是真的——人族灭了，我们兽族的衰落也不远了。”
　　白雪的毛炸了一下。
　　它很快压了下去，但尾巴尖还是微微颤着。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赵大。”它说完就转身，想要出门。
　　“白雪。”轩天叫住了它。
　　白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轩天。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轩天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周宁昭是九级。你的战斗能力不高。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
　　白雪低下了头，它的耳朵向后抿了抿。
　　花豹开口了：“要不派小翠去？小翠体型小，攻击力虽然弱一些，但暗杀一个赵大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杀完之后呢？”轩天问，“赵大的看守定然十分严密。小翠怎么逃出来？”
　　小翠往前跳了一步。
　　“总领放心。逃不出来就不出来了。”它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小翠在本次行动中没有立什么功。这个时候，正是发挥我能力的时候。不能让赵大活着。”
　　“小翠，我和你一起。”白雪抬起头，“这次行动我应该全责。”
　　“好了好了。”轩天抬起一只爪子，“别争了。小心把人吵醒。”
　　白雪和小翠放低了声音，但眼神没有收回去。
　　“总领，让我们去吧。”
　　轩天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它眼睛里跳了两下。
　　“事情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白雪和小翠同时抬起头。花豹也看向轩天。
　　轩天缓缓开口：“去和周家的话事人谈谈。”
　　屋里安静了。
　　三双眼睛盯着轩天，像在看一个疯子。
　　“什么？”白雪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疯狂。”轩天没有回避它们的目光，“但是，若是可以说服周家的这位话事人，一切难题将迎刃而解。”
　　“周家在四个世家中实力最强。我们开始的计划是瓦解它，扶持几个势均力敌的傀儡，让他们相互斗争。”
　　“但这个计划目前看来是失败了。即使杀了赵大，周家也会更加小心。结合边境发生的事实，他们也能推导出幕后之人是李家。只要周家决意对付李家，蚕食李家只是时间问题。”
　　轩天顿了顿。
　　“但若是周家认同两族和平共处，那么周家的兴盛就不再是坏事。”
　　“周家对人族的控制加强，兽族和人族的大范围交流就能迅速推进。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人族的地盘上，寻找解决之法。”
　　白雪摇了摇头。
　　“总领，想法虽然很好，但和周宁昭直接交流太危险了。人族太狡猾了。怕是有去无回。”
　　小翠和花豹也纷纷附和。
　　花豹说：“总领，即使我们这次失败了，只要能杀死周宁昭，其他三家就会上来瓜分周家。不如我们就派族内的高手，直接在边境灭杀周宁昭。”
　　“这样一来，族内的高手也会有损失。”轩天的声音沉了下去，“损了谁家的高手，谁会轻易放过人族？万一有人借机生事，挑起大规模的战争，人族依旧会被灭族。”
　　“人族怎么会是我兽族的对手？”花豹不服气，“我兽族肯定不会有强者陨落。”
　　“可是我们不能去赌那个万一。”轩天看着它，“现在帝国内的局势，你们也都知道。主战的声音正逐渐兴起。万一形成导火索，两族都没有退路。”
　　白雪、花豹和小翠都不说话了。
　　九级强者即使在帝国也是宝贵的财富。那些老家伙会不会出战都是问题。若出战后死了，解释权就归他们家族所有——以此来挑动战争，谋取更多的利益，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你们安心。”轩天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即使不能说服周宁昭，也会在她心中种下疑虑，为之后计划的实施争取到时间。”
　　“至少短时间内，她不会贸然对兽族发起大规模进攻。只要人族不行动，族长就能压下主战派。我们就还有时间。”
　　花豹往前迈了一步，“总领，我和你一起。”
　　白雪和小翠也道：“我们也一起。一起来的，咱就一起回去。”
　　轩天看了它们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傻。咱要是都一起没了，谁给族长报信？谁总结此次计划的得失？谁主持下一次的计划？别那么死板。”
　　花豹想了想：“白雪，你和小翠回去。我和总领一起。”
　　小翠摇了摇头，“我觉得我更适合和总领一起。我体型小，可以飞到周宁昭附近，直接和她说话。花豹和白雪，你们在外围就会被发现、攻击。”
　　轩天想了想，“那就小翠和我一起。花豹，你和白雪回去。”
　　白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它本来想说自己的入梦能力也非常有用——可是对于九级的周宁昭来说，根本起不了作用。
　　它只能低头。
　　“白雪，花豹。”轩天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回到族内，告诉狼族长，我和小翠要说服周宁昭。若是计划成功，我们会把消息传递给你们。”
　　“如果行动顺利，周宁昭应该会派人前往兽族。到时候，要请族长在族内集结帝国的士兵，最好是能准备简单阅兵。向周宁昭展示兽族帝国的强大，为后续的谈判打下基础。”
　　轩天看着它们两个。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族内见。”它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正在变淡，天边有一线灰白。
　　“今天城内的守卫被吸引到了小院附近。白雪，你们今夜便出发吧，尽快回到族内。我和小翠寻找机会接近周宁昭。”
　　月色熹微。
　　四更天的梆子声刚停，城门窜出了两道矫健的身影。守卫睡眼惺忪，迷迷糊糊觉得劳累过度眼花了，便继续站着打瞌睡。
　　他没有眼花。只是那两道身影太快，快到像风。
　　花豹驮着白雪，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夜色里。

　　轩逸看着眼前的小娃娃，心中有些惭愧。
　　小翠已经趁着他们审问犯人的空档，把轩天极为大胆的想法和它说了。
　　不得不说，它心动了。虽然计划极其危险，但如果能说服周宁昭的话，它所寻求的答案或许能更快的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