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可留》树洞藏

21、秋游·前往金川 清晨，

　　清晨，周岚一行离开青岩城。
　　出城向西的道路有些颠簸。周岚坐在马车里，被晃得东倒西歪。她咬着嘴唇，忍着没吭声，但小玉还是看出来了。
　　“满满，想不想骑马？”
　　周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玉的“墨玉”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的鬃毛又长又密，跑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玉先翻身上马，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周岚的腰，轻轻一提，就把她稳稳地放在了身前。
　　“坐好了。”小玉说。
　　周岚点点头，双手紧紧抓住马鞍前端的扶手。墨玉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催促。
　　“驾——”
　　墨玉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周岚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裙角在风中翻飞。她看着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峦在视野中缓缓移动，像是大地在跟着她一起奔跑。
　　“玉姨，再快一点！”她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小玉笑了一声，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墨玉跑得更快了。
　　周岚忍不住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商队里的人被远远甩在后面，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周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迎着风大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在这个世界的一年多里，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乖孩子”——认真读书，刻苦练功，从不给人添麻烦。她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全，就能让那些关心她的人放心。
　　但此刻，骑在马上，风把她所有的伪装都吹散了。
　　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渴望奔跑、渴望自由、渴望被爱的孩子。
　　“玉姨，”她说，“我以后也要养一匹马。”
　　“好。”小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等满满长大了，我送你一匹。”
　　“比墨玉还要好？”
　　“比墨玉还要好。”
　　周岚满意地点点头，又抱紧了墨玉的脖子。墨玉似乎听懂了她的夸奖，跑得更欢了。
　　玩了好一会儿，小玉才勒住缰绳，让墨玉慢慢停下来，等着后面的商队跟上。
　　“累不累？”小玉问。
　　“不累！”周岚的眼睛亮晶晶的，“玉姨，我们明天还骑马好不好？”
　　“好。”小玉摸摸她的头，“明天还骑。”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像是大地在轻轻地呼吸。
　　傍晚，商队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扎营。
　　草地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溪边生长着大片大片的野花，有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在夕阳的余晖中摇曳生姿。
　　周岚蹲在溪边，伸手去够一朵开得正盛的黄色小花。水流从她的指缝间淌过，凉丝丝的，很舒服。
　　“小心别掉进去。”小玉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笑。
　　“我才不会。”周岚摘下那朵花，别在耳边，回头冲小玉笑，“玉姨，好看吗？”
　　小玉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周岚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泉水。
　　“好看。”小玉说，“我们满满最好看。”
　　周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转回去看溪水。
　　篝火燃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锅里煮着肉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商队里的人围坐在篝火旁，有的靠着树干，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有的把外衣脱下来垫在身下。经过一天的赶路，大家都有些累了，但谁也不愿意早早去睡。
　　周岚坐在小玉身边，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但她舍不得放下。肉粥里加了野菜，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小主人今天玩得开心吗？”张管事笑着问。
　　“开心！”周岚用力点头，“墨玉跑得可快了。”
　　“那可不，”张管事说，“玉将军的墨玉，可是咱们周家军里数一数二的好马。统帅亲自挑的。”
　　周岚转头看向小玉：“我娘挑的？”
　　小玉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统帅说，边境路远，得给我配一匹好马。”
　　周岚想象着那个画面——她娘站在马厩前，一匹一匹地看，最后选中了墨玉。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小玉还在边境打仗。
　　她突然有些想娘。
　　有人开始讲故事了。
　　“我给你们说个事儿，”一个老商队成员清了清嗓子，“这事儿发生在前年，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村子里。”
　　众人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那村里有个猎户，打了一辈子猎，从来没失过手。有一天他进山，好几天没出来。村里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过了大半个月，他回来了。”
　　“没死？”有人问。
　　“没死。但他整个人都变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他跟村里人说，他在山里迷了路，遇到了一只异兽。”
　　周岚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那异兽没吃他，”老商队成员说，“反而救了他。给他找吃的，带他找水源，还在山洞里给他取暖。他在山洞里养了几天伤，等能走了，那异兽才放他离开。”
　　“然后呢？”有人追问。
　　“然后他就回来了。但他回来之后，到处跟人说那异兽受了伤，还守着一个山洞，山洞里肯定有宝贝。他鼓动村里人跟他进山，说抓住了那只异兽，一辈子吃喝不愁。”
　　周岚放下了勺子。
　　“有几个年轻人信了，跟他进了山。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什么都没有。那山洞空空荡荡，别说异兽了，连根毛都没有。那几个年轻人觉得被耍了，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从那以后，村里人都不怎么理他了。”
　　老商队成员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那猎户不甘心。他觉得自己没记错，一定是那异兽躲起来了。于是他又一个人进了山。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村里人去找了。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他蜷缩在山洞最深处，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没有水，就那么活活饿死了。”
　　“山里那么多吃的，怎么就饿死了呢？”有人小声说。
　　“所以村里人都说，是那只异兽回来报复了。”老商队成员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异兽救了他的命，他却想卖了人家。恩将仇报，天理难容。”
　　篝火边安静了很久。
　　周岚低着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粥。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在想——那只异兽，后来怎么样了？
　　它还会救人吗？
　　小玉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夜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篝火在风中摇曳，火星子升起来，又消失在夜色里。
　　“我给大伙讲一个吧。”另一个人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快一些，“说点高兴的。”
　　“我上次去京城，在天香楼吃饭，你们猜我遇到了谁？”
　　“谁？”
　　“周家的二老爷！”
　　“切——”众人齐声嘘他。
　　“你们别嘘啊，听我说完。那二老爷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一个人吃不完，赏给了旁边桌的客人。我就坐在旁边桌！”
　　“那你吃着了？”
　　“吃着了！那烤鸭，外酥里嫩，我一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鸭子。”
　　众人大笑。有人骂他“没出息”，有人说“下次叫上我”，气氛一下子又活络了起来。
　　周岚也跟着笑了。她看着火光中一张张模糊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定。
　　这些人，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甚至她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全。但他们一路护送着她，风餐露宿，没有一句怨言。
　　他们叫她“小主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像是她真的是他们的孩子。
　　夜渐渐深了。
　　众人陆续散去，各自钻进帐篷或马车里。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还在小声聊天，有人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小玉把周岚裹进被褥里，在她身边躺下。
　　“玉姨，”周岚小声说，“我睡不着。”
　　“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猎户。他为什么要那样做？那只异兽救了他，他为什么要出卖它？”
　　小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贪婪。”她说，“有些人，永远不知道满足。得到了还想得到更多，最后连自己拥有的都失去了。”
　　周岚想了想，又问：“那只异兽……以后还会救人吗？”
　　小玉没有回答。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岚的背，像哄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周岚闭上眼睛。她听着小玉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帐篷外虫鸣和风声，慢慢地，意识开始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小玉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会吧。有些善良，不会因为一次伤害就消失。”
　　周岚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的。
　　但她愿意相信。
　　第二天清晨，周岚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钻出马车，看见小玉正在篝火旁热粥。晨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周岚没有打扰她。
　　她走到一旁，在草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篝火的余烟。
　　她闭上眼睛，开始打拳。
　　起势，转身，推掌，收势。
　　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这是她每天早晨的功课，无论在哪里，无论多累，从不间断。她已经坚持了一年多。
　　商队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看见周岚在打拳，便停下来看。人越聚越多，但没有人出声打扰。
　　等她打完最后一个动作，收了势，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热烈。
　　“小主人好样的！”
　　“比上次又进步了！”
　　“再过几年，咱们都比不过小主人了！”
　　周岚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小玉站在人群外，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吃过早饭，商队继续赶路。周岚又骑了一会儿马。这次墨玉对她没那么排斥了，甚至还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它喜欢你。”小玉说。
　　周岚抱着墨玉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墨玉，你以后跟着我好不好？”她小声说，“我天天给你吃好的，带你出去玩。”
　　墨玉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
　　周岚开心极了。
　　临近傍晚，远处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金川城。

　　小玉勒住马，眯起眼睛看着那座城。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旅途中的松弛，而是一种周岚没见过的……警觉。
　　“玉姨？”
　　“没事。”小玉低头对她笑了笑，“我们到了。”
　　商队加快了步伐。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周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小玉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