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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笔帽丢失的 ...

  •   正式上课后的第三周,青墨中学的节奏已经完全铺开了。
      早晨六点五十到校,早读半小时,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傍晚自习到六点,住校生再加两节晚自习。走读生可以不上晚自习,但沈叙白开始上了——不是因为突然爱学习了,是因为林疏桐也上了。

      “你以前不是不上的吗?”陆一帆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问他。
      “现在上了。”
      “为什么?”
      “因为数学太差了。”

      陆一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林疏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沈叙白没理他,低头扒饭。食堂的米饭偏硬,红烧肉偏咸,青菜偏油,但四块钱一顿饭还能要求什么?他扒了两口,目光越过陆一帆的肩膀,落在食堂另一头的林疏桐身上。

      她坐在赵晓楠对面,正在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条很长,她低头咬断面条的时候,额头差点碰到碗沿,马尾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赵晓楠在说什么,说得很起劲,手舞足蹈的,筷子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林疏桐一边吃面一边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嘴角弯一下,但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

      赵晓楠忽然朝沈叙白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林疏桐说了句什么。林疏桐没有抬头,但她拿筷子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吃面了。沈叙白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红烧肉。红烧肉已经凉了,肥肉部分凝成一层白白的油脂。
      “你脸红了。”陆一帆说。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红烧肉辣的。”
      “食堂的红烧肉是甜的。”

      沈叙白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陆一帆在后面笑得很嚣张。
      晚自习在六点半开始。
      高一四班的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各排各列。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听MP3,有人偷偷拿手机看小说,真正在学习的不超过十个。

      沈叙白坐在林疏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集合、函数、定义域、值域——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他拿笔帽那头敲了敲林疏桐的椅背。
      林疏桐没回头。

      他再敲。
      还是没回头。
      他第三次敲的时候,林疏桐开口了:“有话说话。”

      “这道题不会。”沈叙白把卷子往前推了推。
      林疏桐终于回头了,看了一眼他指的那道题,叹了口气。
      “这题我讲过了。上周二,第三节课,第四组第二排,例题变式。”

      “我不记得了。”
      “你不是不记得,你是没听。”
      “那你就再讲一遍。”

      林疏桐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里有一种“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的意思。但她还是把他的卷子拿过来了,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解题过程。

      沈叙白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任何装饰。中指的第一关节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笔在她手里稳稳地移动,一个个数字和符号工工整整地排列在纸上,像一列列训练有素的士兵。
      “懂了吗?”她写完了,抬头看他。
      “懂了一点。”
      “哪里不懂?”
      “都不太懂。”

      林疏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沈叙白注意到她深吸气的时候,肩膀微微抬起来,校服的领口跟着动了一下。
      “我再讲一遍。这是最后一遍。”
      “好。”

      她真的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每写一个步骤都停下来问他“这里懂不懂”。沈叙白开始确实在听,听了几句之后注意力就跑偏了——从她写在纸上的字跑到她握笔的手指,从她握笔的手指跑到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青色血管,从那条血管跑到她专注的侧脸。

      她的侧脸。
      教室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嘴唇的颜色很淡,不是口红,是那种天生的、健康的淡粉色。沈叙白忽然想起顾老师教他画人物时说过的一句话——“画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抓住她的神。形似容易,神似难。”

      他当时觉得自己听懂了。
      现在发现没有。
      真正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才明白什么叫“神”。那是画不出来的东西,不是线条和光影能捕捉的东西,是只能感受、无法复制的东西。

      他的速写本在书包里。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硬硬的封皮。
      “懂了吗?”林疏桐抬起头。
      “懂了。”
      “那你做一遍。”

      沈叙白拿起笔,按照她讲的思路把这道题做了一遍。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发现数字对不上。又算了一遍,还是对不上。
      “错了。”林疏桐把卷子拿过去看了一眼,“第三行这里,符号写反了。大于号写成小于号,所以后面的全错了。”

      沈叙白低头看,果然,一个小小的“>”被他写成了“<”。一个符号的差别,整道题就全错了。
      他拿起橡皮要擦。
      林疏桐说:“别擦了。重新写吧,干净。”

      沈叙白把卷子翻到背面,重新写。这次他写得格外小心,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看两遍才落笔。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笔没水了。
      他甩了甩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笔迹断断续续的,墨水供不上了。这支笔是他开学的时候随手从家里文具店拿的,用了三周,终于油尽灯枯。

      “有笔吗?”他问。
      林疏桐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递给他。
      晨光的,黑色中性笔,0.5mm。笔杆是黑色的,握笔处有一圈透明的软胶,软胶上印着白色的“M&G”标志。这种笔全世界大概有上亿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沈叙白接过来,写了一个字。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出水顺畅,线条均匀,不洇纸,不断墨。
      “好笔。”他说。
      “废话,晨光的。”
      “不是,我是说这支笔好用。”
      “都一样的。”
      “不一样。”沈叙白又写了两个字,感受笔尖与纸面之间的摩擦力,“你这支比我那支好写。”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去了。

      沈叙白继续做那道题。做完了,数字对了,步骤也对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放,想还给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递出去。他转了一下笔,笔在指间翻了个花,稳稳地落回掌心。
      他握着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笔杆的黑色很正,不是那种偏灰的黑,是深沉的、纯粹的黑。软胶握感很好,不软不硬,刚好贴合手指的弧度。笔帽的夹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磕到哪里的。笔芯的墨水还剩大半,透过笔杆的半透明部分能看到墨水的液面,黑黑的,像一截安静的河流。

      他用这支笔做完了整张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林疏桐已经走了——她不上第二节晚自习,九点就回家了。沈叙白加了第二节晚自习,不是因为爱学习,是因为他想把这支笔用完。不对,不是因为想把这支笔用完,是因为用这支笔做数学题的时候,他觉得题没那么难了。不对,也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这支笔是她的。

      晚自习结束后,沈叙白没有把那支笔还给林疏桐。
      他把笔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骑车回家。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的。青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昏黄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滑行。

      回到家,他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把那支笔从笔袋里拿出来。
      笔杆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把它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光线穿过笔杆的半透明部分,墨水在里面微微晃动。他拔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不是作业,不是笔记,是一行没有任何意义的字。写的是“渡口巷”。

      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又写了三个字:“林疏桐。”

      写完之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赶紧用笔涂掉,涂成一团黑疙瘩,看不出原来的字迹。然后把那页纸从草稿本上撕下来,揉成团,扔进纸篓。
      他把笔帽套回去,把笔放在笔筒里。

      笔筒里还有其他笔,红的,蓝的,黑的,铅笔,圆珠笔,记号笔。它们乱七八糟地插在那里,像一捆没有秩序的柴火。但那支黑色的晨光笔插在中间,他总觉得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林疏桐找他要笔。
      “昨天那支笔呢?”
      沈叙白从笔袋里掏出那支笔,递给她。
      林疏桐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

      “你留着用吧。我还有。”
      “你不是说那是你的笔吗?”
      “我还有别的。”
      林疏桐把笔放在他桌上,转回去了。

      沈叙白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林疏桐的后脑勺。他想说声谢谢,又觉得谢谢太正式了。想说“那你下次没笔了找我借”,又觉得这话太傻了。他什么都没说,把笔收进了笔袋里。
      那支笔在他的笔袋里住下来了。

      和别的笔混在一起,和橡皮、尺子、修正带挤在同一个空间里,被课本和卷子压着,被书包的拉链关着。但它和别的笔不一样——别的笔用完就扔了,它不会。沈叙白心里很清楚。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用这支笔写作业。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所有的作业都用这支黑色的晨光笔写。写英语的时候,字母的弧线很流畅;写物理的时候,公式的符号很清晰;写语文的时候,汉字的笔画很有力。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墨水均匀地流出,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线条。他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盯着笔尖看几秒,看墨水在笔尖和纸面之间形成的那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支笔能让他这么安心。可能是因为这支笔是她递过来的吧。不是因为笔好写,是因为她递过来的。是因为她把手伸进笔袋里,从里面抽出了这一支,而不是另一支。是因为她的手指捏着笔杆的姿势,是因为她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这些。
      他把那支笔的笔帽丢了。

      具体是哪一天丢的,他不记得了。可能是某天上课的时候把笔帽含在嘴里,掉地上了没捡。可能是课间操的时候从桌上滚下去了,不知道被谁踢到了角落。可能是在书包里被什么东西勾掉了,掉在某个看不见的夹层里。

      反正有一天他打开笔袋的时候,发现笔帽不见了。他找遍了桌洞、书包、地上、抽屉里、座位底下,都没有找到。
      那支笔从此没有笔帽了。

      没有笔帽的笔很容易干。笔尖暴露在空气中,墨水里的水分慢慢蒸发,写字的时候开始断断续续,有时候划好几笔都出不来水。沈叙白把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划,划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迹,终于出水了,写两个字又干了。

      陆一帆看到他在那里跟一支笔较劲,递给他一支新笔。
      “用我的吧,你那支都写不出了。”
      沈叙白接过去,写了两行字,又换回了自己那支。

      “你这人有毛病吧?”陆一帆说。
      沈叙白没理他。

      他用手指捏着笔杆,用力甩了几下,让墨水在重力的作用下流向笔尖。甩的时候笔尖朝下,手臂伸直,像个护士在甩体温计。甩了几下,再写,出水了。写了几行字,又干了。再甩,再写。
      一节课下来,他甩了十几次笔。

      林疏桐回过头的时候,他正在甩笔。
      “你在干什么?”
      “笔没水了。”
      “那换一支。”
      “换了。”
      “那你为什么不写?”

      沈叙白没回答。他不想说“因为换的不是你给我的那支”。这个理由说出来太蠢了,蠢到他自己都觉得蠢。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新的黑色水笔,放在他桌上。

      “给你。新的。”
      和之前那支一模一样。晨光的,黑色中性笔,0.5mm。新的,笔帽还在,笔芯满满的。
      沈叙白看了一眼那支新笔,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支没笔帽的旧笔。

      “不用。”他说。
      “为什么?”
      “这支还能写。”
      “都快写不出了。”
      “甩一甩还能用。”

      林疏桐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把新笔收回笔袋,转回去了。
      沈叙白继续甩那支笔。甩一下,写几个字。写不出,再甩。

      他知道自己很蠢。但他就是不想换。
      那支没有笔帽的笔,后来一直插在沈叙白的笔筒里。笔芯早就干透了,笔尖上的滚珠也掉了,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笔筒里换了无数批笔,但那支笔始终在那里。

      不是不想扔。是舍不得。
      他后来画了很多画,得了很多奖,用了很多笔。贵的、便宜的、国产的、进口的、钢笔、毛笔、针管笔、马克笔。每一支笔都比那支晨光贵。每一支笔都比那支晨光好用。但没有一支笔,能替代那支没有笔帽的、写不出字的、漆都磨掉了的黑色中性笔。

      不是因为它好写。
      是因为她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高二那年冬天,他在渡口巷收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后来发现那根本不是“他妈织的”。林疏桐第一次织围巾,针脚松紧不一,漏了好几针,织到最后线不够了,收尾的地方随便打了个结。她说“我妈织的”,但沈叙白后来在他家发现了那本织围巾的教学书,书页翻得卷了边,其中一页折了个角,上面写着“起针”“下针”“收针”几个词,旁边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示意图。笔迹是她的。他从头到尾没戳穿她。只是把那条围巾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每年冬天拿出来围几天,天暖了再叠好放回去。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高一。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那支没有笔帽的笔举到灯下看。墨水在笔杆里还剩一个底,薄薄的一层,像雨后积在路面上的一小摊水。台灯的光穿过那层墨水,透出一种深沉的黑红色,像石榴熟了之后裂开的颜色。

      他把笔放回笔筒,关上台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笔筒上,照在那支没有笔帽的笔上。
      笔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截黑色的玉,安静地立在众多笔中间。它不说话,不写字,不出水。它只是在那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下一次借笔。

      沈叙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目光顺着裂缝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对面房间的灯灭了。

      他想:那支笔的笔帽到底去哪儿了?是掉在地上了?是被谁捡走了?还是被扫进垃圾桶里了?他想不起来了。那个笔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但笔还在。笔帽丢了,笔还在。就像有些话没说出口,但人还在。有些事没发生,但时间还在。有些东西不完整了,但它还是在。

      沈叙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用那支笔写作业。甩一甩,应该还能写几行。写完这周,大概就真的写不出了。但他还是会留着。

      不知道留到什么时候。可能留到毕业吧。可能留到更久。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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