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骤雨摧花，决意私奔 父亲怒极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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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像长了脚的瘟疫，不过两三天功夫，便不再满足于学校那方寸之地，顺着风，沿着人声，悄无声息地爬出了校园的围墙，蜿蜒着钻进了那片逼仄陈旧的老街区。
林叙的家，在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职工家属院里。楼道狭窄昏暗，墙皮斑驳脱落，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油烟、潮湿和陈年旧物混合在一起的、挥之不去的压抑气味。他的父亲林建国，是附近菜市场的一名搬运工，一身蛮力，脾气也如同他那身被汗水浸透的工装一样，粗糙、坚硬、不容置喙。
周五的夜晚，林建国难得的休班，却并没有带来丝毫安宁。他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手里夹着劣质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被生活刻满沟壑的脸。桌上的饭菜简单得可怜，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父子俩相对无言，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林叙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这几天的流言像千斤重担压在他心头，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生怕那里面会映出自己无处遁形的心虚。他只盼着快点吃完，躲进自己那个仅容转身的小房间，哪怕只是对着墙壁发呆，也好过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煎熬。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砸得薄薄的木门哐哐作响，像催命的鼓点。
林叙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林建国已经不耐烦地扔下筷子，趿拉着拖鞋走去开门。
门一拉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倾泻进来，同时也带进了一张谄媚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神情的脸。是住在楼下的王婶，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此刻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屋里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林啊，吃饭呢？”王婶嗓门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我说这几天总觉得不对劲，今儿个在菜市场听人嚼舌根，说你们家林叙在学校里……啧啧，跟个男娃搞对象？还是跟那个有名的学霸？我还不信，你家孩子老实巴交的，能出这种事？可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巷子里搂搂抱抱，亲嘴……哎哟，我这老脸都替你臊得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叙的耳膜，扎进他的心里。他浑身冰凉，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他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父亲猛然转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和羞辱。林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咔咔作响。
“你放屁！”林建国对着王婶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被戳穿痛处的狂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邻里窥见隐私的无地自容。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林叙惨白的脸上。
王婶被吼得一愣，随即讪讪地撇撇嘴，小声嘟囔着“好心告诉你你还凶”，便趿拉着鞋下了楼，但那看戏的心态，却像阴魂不散的雾气，弥漫在楼道里。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却关不住屋内即将爆发的风暴。
“是真的吗？！”林建国一步跨到林叙面前，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带着浓重烟酒气和汗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双手揪住林叙的衣领，猛地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眼睛赤红，“你跟个男娃搞到一起去了？啊？！你说啊！”
林叙双脚几乎离地，窒息感和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想否认，想辩解，但在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沟通的可能。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
他的沉默，在林建国眼里成了默认的认罪。
“丢人现眼！不知廉耻！”林建国怒吼着，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林叙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林叙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耳中嗡嗡作响，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整个人懵了，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还想考美院？做梦！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吧！”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像头发怒的困兽，一边骂一边推搡着林叙，“你给我滚！滚出去！我没你这种儿子！”
拳头、唾沫、恶毒的咒骂，像雨点般落下。林叙没有反抗，也不敢反抗。他只是蜷缩着身体，护住头，任由父亲的怒火宣泄在自己身上。每一拳、每一句辱骂，都像钝刀子割肉，将他最后一点自尊和侥幸也碾得粉碎。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知道这份感情见不得光，知道家里不会接受，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还是将他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林建国大概是打累了，也可能是被邻居隐约的敲门劝阻声吓住，终于停了手，喘着粗气，指着门口，只剩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滚蛋！”
林叙踉跄着站起来，嘴角破裂，脸颊高高肿起，一只眼睛充血泛红。他没哭，眼泪在刚才就已经流干了。他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也会在冬天给他捂手的父亲，此刻却面目狰狞如仇敌。
他转身，拉开了门，走进了外面深沉寒冷的夜色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沉重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像个游魂一样飘下楼，走出家属院，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熟悉的梧桐巷。
晚风依旧，梧桐叶依旧，可一切都变了。他身上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蹲在老梧桐树下，那是沈逾白曾站过的地方，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膝盖。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和绝望。他该怎么办？回家是不可能了，学校也不能回去，沈逾白……沈逾白会不会也被家里责骂？他还能去找他吗？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幽的光，上面跳动着“沈逾白”三个字。
林叙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逾白焦急到极致、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争吵声和摔门声：“林叙？你在哪？接电话！你爸是不是动手了？我听到一点风声，你说话！”
听到沈逾白熟悉的声音，林叙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等着我！别动！就在老地方等我！”沈逾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急切，“我马上过来！哪儿也别去！”
电话挂断了。林叙抱着膝盖，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不到二十分钟，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沈逾白跑了过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校服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位置，显然也是经历了一番混乱才匆忙赶来。当他借着昏黄的路灯，看清林叙脸上青紫的肿胀、破皮的嘴角，以及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时，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林叙……”他蹲下身，想要碰触他，却又怕弄疼他，手僵在半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心疼，“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林叙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抓住他后背的衣服，终于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恐惧、无助，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沈逾白紧紧回抱住他，一遍遍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却努力用最轻柔的声音安抚他：“没事了，我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等林叙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沈逾白扶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决绝：“林叙，你不能再回去了。你爸那个样子，回去只会再挨打。”
“那我能去哪？”林叙茫然地看着他，像迷途的羔羊。
沈逾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底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我们走。离开这里。去南方，去任何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可以打工，你继续画画，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怕。”
私奔。
这两个字像惊雷，劈开了林叙混沌的大脑。他震惊地看着沈逾白，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疯狂的执着和孤勇。他知道沈逾白是认真的，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优等生，此刻为了他，不惜放弃一切，对抗全世界。
恐惧依旧攥着他的心脏，但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也开始在冰冷的心底滋生。是啊，留在这里，除了无尽的羞辱和分离，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或许，只有逃离，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看着沈逾白，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未来的光。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承诺：“好。我跟你去。”
晚风呜咽，像是为这场仓皇的逃离吹响的悲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在梧桐巷深沉的夜色里，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准备奔向那未知却也别无选择的远方。他们以为这是新的开始，却不知，这或许只是另一场更残酷风暴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骤雨摧花，决意私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