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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马尔蒂斯又 ...

  •   马尔蒂斯又来了。这次他没有买花草茶,也没有在柜台前面坐下。
      “莉莉小姐。”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犹豫,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莉莉说不清楚的东西。“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莉莉放下手里的账本。“什么忙?”
      马尔蒂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已经没有灵感很久了。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坐在画布前面,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我试过很多办法——出去旅行,看别人的画,喝酒,不喝酒,早睡,晚睡——都没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天在广场上,我看到你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根针。你的手那么稳,眼睛那么亮,白裙子上面沾了血——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莉莉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
      “不是回来了。”马尔蒂斯摇了摇头,像是在纠正自己。“是有什么新的东西来了。我想画你。”
      莉莉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那种——”马尔蒂斯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种。我只是想画你的肖像。你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或者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样子,或者站在柜台后面跟病人说话的样子。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幅一幅的,像有人在放幻灯片。我的手痒得不行,我想把它们画出来。”
      莉莉沉默了。她看着马尔蒂斯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真诚的、没有半点邪念的眼睛。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没有恶意。但她还是犹豫了。
      “我不太懂画画的事。”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做你平时做的事。我不会打扰你,不会让你摆姿势,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你忙你的,我画我的。”
      莉莉还是犹豫。马尔蒂斯看出来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可以来我的画室看看。不是让你现在决定,就是看看——看看我画画的地方,看看我的作品,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莉莉想了想。“我再考虑考虑。”
      马尔蒂斯没有强求。他说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莉莉小姐,我不是坏人。”莉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隔了两天,马尔蒂斯又来了。这次带着他夫人。马尔蒂斯夫人一进门就挽住了莉莉的胳膊,热情得像一团火。
      “莉莉小姐,马尔蒂斯跟我说了。他这个人不会说话,容易让人误会。那天是他考虑不周——想到你是个年轻女孩,他不该贸然邀请你。今天我陪你去,看看他的画室,不喜欢我们就走。”
      莉莉被马尔蒂斯夫人挽着胳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推脱。她看了看马尔蒂斯——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被夫人教育过了”的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等家长领回去的小学生。
      “那——好吧。”
      马尔蒂斯的画室在南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从磨坊街走过去要足足三刻钟。他们搭了一辆公共马车。画室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响。马尔蒂斯走在前面,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侧身让莉莉进去。
      莉莉走进去,站在门口,愣住了。画室占据了整个二楼,半挑空的设计,显得空间很大。墙壁是灰白色的,被天窗投下来的光线照得发亮。地上铺着旧木板,溅满了颜料——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像一幅被踩碎了的抽象画。画架立在房间中央,上面夹着一块空白的画布,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墙上挂满了画。
      莉莉的目光从第一幅开始移动,一幅一幅地看过去。风景,人物,静物。田野,树林,教堂的尖顶,河面上的船,坐在窗前的女人,在花园里玩耍的孩子。她看到了一幅画——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头发照成了一片金色的雾。女人的脸看不清,被阴影遮住了大半,但手很清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一根细细的针。莉莉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几秒。她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的手很像自己的手。
      然后她看到了下一幅。她的脸白了。
      那是一幅裸体画。一个女人躺在铺着白布的床上,身体完□□露,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垂在床沿。脸是侧着的,看不清五官,但身体被画得很细致——□□,腰腹,大腿,脚踝。光线从上方照下来,把她的皮肤照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玉石。莉莉的呼吸变浅了。她转过头,看到另一面墙上还有,更多的,一排一排的,像图书馆里的书架。裸体的女人,各种姿态——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蜷着的。有的脸被画出来了,有的没有。有的手里拿着花,有的手里拿着镜子,有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又变成了白。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转过头,想找马尔蒂斯,想找个借口说“我得走了”——但她还没开口,马尔蒂斯夫人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莉莉小姐,你别紧张,脱了衣服就好。我们两个人一起,肯定能让马尔蒂斯画出艳惊四座的画像。”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边说,一边解着扣子。
      莉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画架上。画架晃了一下,那块空白的画布从夹子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没有低头去看,眼睛盯着马尔蒂斯夫人——那个女人已经把外套脱了,正在解衬裙的带子,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热情洋溢的、毫无恶意的,像在邀请她喝下午茶。
      “我不——”莉莉的声音卡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我不画。我得走了。”
      她转身要走。马尔蒂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挡住了去路。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真诚的、没有半点邪念的表情,但他的手撑着门框,手臂像一根铁棍横在那里,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莉莉小姐,你不用害怕。只是画画。艺术是纯洁的,人体是美的——”
      “让开。”莉莉的声音在发抖,但下巴是抬着的,眼睛是瞪着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竖起了全身的毛、露出了牙齿的猫。
      马尔蒂斯没有让开。马尔蒂斯夫人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在莉莉的肩膀上,手指开始解她罩裙的扣子。“莉莉小姐,你别紧张,我帮你——”
      莉莉尖叫了。那声尖叫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肺里、从胸腔里、从身体的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尖锐的,刺耳的,像一把刀划破了画室里安静的空气。她用力甩开马尔蒂斯夫人的手,往门口冲,但马尔蒂斯用身体挡住了她。他的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回推。那双手按在肩膀上的触感,像一根烧红的烙铁。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是林雅的——平静的,理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像急诊室里下医嘱时的语气:「他的右后方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踩着脚凳可以爬上去。窗台离地大约四米。跳下去会崴脚,但不会骨折。跳。」
      恐惧还在。但那个声音把它压住了,像一床厚被子盖在了一团火上。火还在烧,但烧不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一、二、三——她猛地推开马尔蒂斯,冲向窗户。窗帘在眼前翻飞,窗户嘎吱撞开的声音很响,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只听到那个声音在说:「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手先着地,保护头部。」
      她照做了。膝盖着地的瞬间,一阵剧痛从脚踝窜上来。但她站起来了。她刚想往外跑,就落入了一个男人的怀抱。莉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她挣扎着,踢打着,指甲划破了男人的手背。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十六岁的、瘦弱的、连一袋面粉都抱不稳的身体,在那个男人面前像一只被老鹰按住了翅膀的小鸡。
      “莉莉,是我!”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
      莉莉猛然僵住了身体。阿利斯泰尔气息微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眼里的惊惧还没褪去。脸色暗沉,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骨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鼓起来又松下去。身后是紧跟而来的西奥多。
      马尔蒂斯匆忙从楼梯上跑下来,看见这两个陌生的男人,脸色一白。西奥多两步上前,将马尔蒂斯堵在楼梯口,手里握着剑,剑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是冷的,像战场上盯着敌人时的眼神。
      阿利斯泰尔看了马尔蒂斯一眼。只一眼。马尔蒂斯的手从楼梯扶手上松开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没站稳,要从楼梯上滚下来。阿利斯泰尔没再看他。他搂着莉莉弯下腰,伸出手查看她的脚踝。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只手曾经握过剑,杀过人,在她的腰上留下过淤青。此刻那只手一寸寸摸过她脚踝的肌肤,轻轻按了按骨头。
      只是扭伤,没有骨折。
      莉莉抱着他的腰,抱得很紧。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到胳膊,从胳膊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像辆快要散架却不得不上路的老爷车。阿利斯泰尔把她拉起来。她没有站住,腿太软了,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他扶住了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
      她哭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紧紧攥着他的衣服。阿利斯泰尔没有说话,搂着她,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莉莉的头顶,看向西奥多。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西奥多读懂了。他跟了阿利斯泰尔八年,见过这个眼神无数次。这个眼神的意思是——处理干净。
      西奥多点了一下头。
      阿利斯泰尔搂着莉莉走出了小巷。走的时候,她的腿还在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没有催她,没有扶她——手臂从她的肩膀后面绕过去,手掌扣在她的肩胛骨上,不紧不松,刚好让她觉得有东西可以靠着,又不会觉得被束缚。马车停在巷口。他扶着她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
      莉莉靠在车窗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罩裙领口被扯歪了,扣子掉了一颗,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起来像一只刚从雨夜里被捡回来的、羽毛还没干透的雏鸟。
      “你——你怎么敢,从二楼跳下来?”一上车,阿里斯泰尔就愤怒地咆哮起来。这是莉莉第一次看到他的失态,她吓得哭声一顿,脸色更加惨白。
      阿里斯泰尔见状,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惊惧和愤怒,转头不再看她。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那些不断后退的街景上,但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坐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被这声咆哮打断,莉莉的哭声变成了抽噎。慢慢地,抽噎又变成了沉重的呼吸。
      她听到男人的叹息。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以为他没听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怎么会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看起来很硬,像刀削出来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鼓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可见。他在生气——不是那种大声的、激烈的、会砸东西的生气,而是一种让人冷到哆嗦的生气。
      “我救过他的命。他之前一直很客气,我以为他不是坏人。”
      阿利斯泰尔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克制,没有她习惯了的那些东西。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你以为。”他重复了这三个字,眼中掀起风暴。“你救了他的命,和他是不是坏人,有什么关系。他和你聊了几次天,你就相信他不是坏人了?”
      莉莉的嘴唇在抖。她想说“我没有觉得他不是坏人,我只是没想到”,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今天能活着出来,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勇敢,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有人一直跟着你。是因为我今天正好想来看看你。是因为我赶过来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尖叫。”他每说一句,莉莉的身体就缩一下。她的肩膀缩着,下巴低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淋了雨的、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小动物。“如果你没有护卫呢?如果我没有来呢?如果我没有听到你的尖叫呢?”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变大,是变低了,低到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即使你跳窗跑出去,他想追上你,又是什么难事?你想过没有?”
      莉莉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知道自己大意了。她不该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去他的画室,哪怕他带着夫人,哪怕他看起来像个好人,哪怕他救过她的命——不对,是她救过他的命。她以为救过一个人的命,那个人就不会害她。她太蠢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到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安静了很久。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声音,风吹过车帘的声音——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水填进裂缝里。
      马车停在了格兰瑟姆宫的门口。莉莉没有动。她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裙子。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浅浅的,像一条红色的线。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在发抖。“我知道是我大意了。我不该跟他去的。”
      阿利斯泰尔坐在她旁边,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脊背还是直的。脸藏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起伏——他在深呼吸,在压什么东西。
      莉莉慢慢挪了过来。不是站起来走过来,是坐在座位上一点一点地挪,像一只蜗牛在爬。她挪到他面前,伸出手,盖住了他的手。四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他的手没有动。她摇了摇他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像在敲一扇不知道有没有人的门。他还没有动。她又摇了摇,这次用力了一点,带着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说“你别生气了”的意思。
      阿利斯泰尔的怒气像一只被针扎了的气球,“嘶——”的一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被她手指碰到的地方往外漏。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比她的长很多,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只小鸟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刚才的惊吓失了血色。他看了很久,久到莉莉以为他会把她的手甩开。
      他没有甩开。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大到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手是暖的,一覆上来,她冰冷的指尖不由自主融化了开来。
      “下次。不要跟陌生人走。”他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不再冻人。
      莉莉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力道很轻,轻到像羽毛,但她的整只手都在感知那个力度,从指尖一直到心里。
      “我不是在骂你。”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莉莉的声音闷闷的。
      马车里又安静了。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谁都不想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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