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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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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莉莉被噩梦惊醒了。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腐骨巷。猪头酒吧。她在里面逃,老鸨玛德琳和打手肯特在后面追。好几次差点被追到。周围是小姐们放肆的调笑声。她的母亲艾格尼丝也在其中。
最后她一脚踏空了楼梯。从二楼一路滚下来。
疼。
不是从梦境边缘慢慢渗进来的那种疼。是猛的,像有人从骨头里面往外劈。
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床顶的天鹅绒帷幕。
这种面料,不属于她这种人。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身边躺着谁。
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身上。很沉。不像昨晚箍得那么紧。
他的呼吸绵长,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后颈。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不再是冷杉,而是混着别的什么、更原始的、像动物的气息。
她躺在他臂弯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大口呼吸。
因为一动就疼。
全身都在疼。大腿内侧。手腕。肩膀。胸口。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像被人拧过了,拧得太狠,松开以后还在酸。
最疼的是腰。
五根手指的轮廓印在那里。清清楚楚。像烙上去的。
她不用看就知道是紫的。那种疼不是表面的,不是皮肉的。是从里面往外翻涌的。像骨头被捏碎了。
她试着把他的手拿开。
动作很轻。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炸的东西。
她捏住他的手腕,往上抬。抬到一半——
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整个人僵住了。
但他只是翻了个身。手臂从她身上滑落,落在床单上。闷闷的一声。
她没有动。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浅蓝。
他的呼吸还是绵长的。均匀的。没有醒。
她慢慢磨蹭着滑下床。
脚落在地毯上。膝盖软了。
像被人从膝盖后面猛踹了一脚。整个人垮下去,跪趴在地毯上,两只手撑着羊毛的绒毛。嘶嘶地喘气。
膝盖磕在地上,疼。但顾不上。
身体里面的那种酸软比磕碰更可怕。那不是受伤。是被用坏了。像一把刀砍了太多硬东西,刃口卷了,连纸都切不动。
她跪在地毯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
侧躺着。一只手放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脸在晨光里比昨晚柔和了很多。眉头松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不像一个大公。不像一个屠过城的统帅。不像一个冷血无情的贵族。
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回头,从地上捡起衬裙。套过头顶。手臂穿过肩带的时候,肩膀的骨头嘎吱响了一声。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衬裙很薄。挡不住什么。她顾不上了。
裙子。罩衫。一件一件从地上捡起来。套上。扣子扣错了,重扣。手抖得厉害,扣了好几次才扣对。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她没有停。扶着墙站稳。抱起剩下的衣物和鞋子。赤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
转头。蹑手蹑脚绕过大床。趴在地上。
持针钳。弯针。镊子。没用完的羊肠线。
把她散落一地的宝贝,一样一样收回来。
再次悄悄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
这个时辰,仆人还没开始干活。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截白色的烛泪凝固在铜座上。
她赤着脚走过石板地面,脚底板冰凉。凉意从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后脑勺。
怕出声,她故意没穿鞋。
仆人通道在楼梯拐角。一扇窄窄的木门。推开。门后是一道更窄的楼梯,只够一个人通过。
她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楼梯是木头的,很旧,踩上去会嘎吱响。但她坐的地方是平台。石板做的。
她蜷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
眼睛早就是干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但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没有一处不在抖。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洞里,不敢出声。
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刻钟。
楼梯上面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只有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在墙上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像一个快要散架的人。
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的房间在仆人区的尽头。
推开门,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壁炉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她关上门,走到水盆前面,倒了些冷水,打湿布巾,开始擦洗自己。
布巾碰到大腿内侧。她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的皮肤是肿的。火辣辣的。
她咬着嘴唇,用布巾轻轻按了按,不敢擦,只是把血迹沾掉。
手腕和大腿上都有条状的红痕,仔细看也是指痕。
还有无处不在的、斑斑点点的吻痕。
她对着昏暗的光线看自己的腰。裙子掀起来。衬裙撩上去。
紫的。
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像一幅画。指腹的位置是深紫色。指缝之间留着白色的、没被掐到的皮肤。像斑马身上的条纹。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疼得她缩了一下。
她放下布巾。换上干净的衣服。
深棕色的旧裙子,是她自己的。不再是莫尔顿庄园的灰色女仆装。
头发重新扎一遍。手指代替梳子,胡乱绑好。
行李是昨夜就收拾好的,她从床下拿出来。
东西少得可怜。除了那些一路生死相伴的医疗工具,只剩一套换洗的旧内衣,一件二手斗篷,一本记事本,几个攒下的银币和铜币。
布包是她自己缝的,灰色粗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她把布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她住了不到六个月的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壁炉烧起来很暖,床单是干净的,枕头是软的。这里平静的生活在战后极大地抚平了她内心的创伤。但也到今天为止了。
她转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空的。
她走下楼梯。穿过院子的时候,石板地凉得刺骨。下几级台阶,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忙。两个帮厨在切菜,一个学徒在刷锅。烤炉里的火已经生上了。整个屋子暖烘烘的,混着面粉、奶油和柴火的味道。
莉莉穿过厨房,推开后面那扇更小的门,走进仆人的餐室。
劳伦斯夫人坐在长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她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
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攥着。攥得很紧。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劳伦斯夫人从来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莉莉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愧疚和同情。像是喉咙里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上帝啊。”
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的目光从莉莉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小脸上,移到她的手腕上。旧衣服略短,遮不住那些痕迹。红的、青紫的。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抿紧了,抿成一条线。
莉莉走到她面前,把布包放在桌上。“特许状。你们答应过我的。”
劳伦斯夫人站起来,走到餐室角落的柜子前面,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张卷好的羊皮纸。她走回来,把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莉莉面前。
莉莉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伊莎贝拉·莫兰自即日起恢复自由民身份,莫尔顿庄园不得以任何理由追索、扣押、限制其人身自由”。下面盖着莫尔顿家族的印章,和家主卡斯帕少爷的签名。
莉莉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谢谢。”她真心实意地说。
“你不用那么着急走。”劳伦斯夫人看着她背上的包袱。声音有点哑。“你现在的身体——”
“没关系。”莉莉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劳伦斯夫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那位大人醒来以后,”她说,“如果问起你——”
“那是你们的事。”
说出口,莉莉又觉得这话太冷太硬。
“这本就只是一桩交易。”她放低了声音。
劳伦斯夫人仔细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莉莉面前。
棕色粗布,袋口用麻绳扎着。
莉莉解开麻绳,往里看了一眼。
金币,至少二十枚。
“小姐让我转交的。”劳伦斯夫人说。“她说这是她欠你的。”
她看了几秒。取出五枚,还给劳伦斯夫人。袋口扎紧,塞进布包。
“给鲍勃和乔一人一个。将来……或许能做路费。剩下三枚帮我换成银币。”
鲍勃,二十一岁,只有一只胳膊。
乔,十三岁,还傻傻的,一团孩子气。
他们和她一样,都是北线战场上被法兰俘虏的布兰顿人。她曾是战地护士。鲍勃和乔是炊事班的。因为都是老弱病残,没被送去矿山,而是分给了辛德菲尔势力下的贵族家庭做仆役。说是仆役,其实只是奴隶。
而她的情况更复杂一点。
她是莉莉。一个出生在布兰顿王都、腐骨巷、猪头酒吧内的妓女的孩子。
没有姓氏,没有户籍,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
十四岁生日刚过,老鸨玛德琳正待价而沽的时候,她逃跑了。
她顶替了被强行征召上战场的护士伊莎贝拉·莫兰,前往战况最为残酷的北线战场。
比起出卖身体,她更不怕死。
因为她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她觉醒了一整套系统的医学知识。她曾是个现代医生。
她曾经叫林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