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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先爬上去 大概清楚是 ...

  •   林丛已经三天没来上学了。

      那天晚上,林丛的父亲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他们是因急事从外地去南方,在太丰中转的时间很短,才着急把林丛叫走见一面,只耽误一节课的时间。

      但第二天林丛没来上早自习,江荷以为她是跟着父母走了,还没来得及请假。可到了第三天还没消息,她照着花名册上填的家长联系方式打过去,对方一直关机。

      回家路上,江荷偶然看到楼道墙上贴着的潦草风筝一样的宣传单,莫名觉得上面那串数字有点眼熟,一对比发现那个号码果然和今天她拨了一天的是完全一样的。
      林丛填的是她自己的号码。

      晚上去查寝,跟寝室长了解了一下,江荷才知道,林丛被叫走的那天晚上还回来睡觉了,那就说明她没来上课不是因为和家人一起去南方了。

      又过了一整天,仍然没消息。刻不容缓,江荷再次找出花名册,准备按照上面的住址直接去她家里找人。
      可是林丛的地址写得也不详细,江荷想了想,找去了林长城办公室,他肯定知道准确的门牌号。

      *
      哪知林长城不在。同办公室与江荷相熟的另一位于老师要她稍等,说林老师手上有急事,一会儿就回来。

      江荷还有课,也着急,便问什么事,要等多久。
      于老师说:“还能有什么事,就校门口那一出呗。搞了半天原来是家务事,抢钱的那人是老板的丈夫,见义勇为的那小姑娘,姜莱,是老板的女儿。”

      “唉!”于老师叹口气继续说:“好好的见义勇为变成了一出闹剧。姜莱妈妈今天来帮她请假,顺带把这段时间的教案卷子什么的带回去,说孩子怕耽误学习。这不林老师就带着她上楼去了嘛。”

      校门口那事。江荷知道一些。昨天中午事发,晚上学校为此专门给各班主任开了会,说要严令禁止学生私下讨论传播。

      据说是一家叫莱莱小炒的小摊,有学生放学在那里买饭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抢了——那女孩是要把钱递给老板的,结果被陌生男人半路截胡了。
      那男人尖嘴嘬腮,好像还喝了酒,一脸病态恶相。被抢的女孩害怕地喊了一声,紧接着另一个女孩,就是姜莱,突然猛扑向那个男人,要把钱抢回来。

      先前忙着没注意的老板也立刻暴喝着冲过来拉架了,但两人已经扭打起来,旁边其它摊位的同学也围了过来,瞬间乱成了一团。
      被抢的女孩回过神马上叫来保安,还通知了校领导和110,这才暂时平息。

      至于警局的后半段,江荷就不清楚了。

      不过江荷教一班数学,她也记得姜莱,那是很努力的一个女孩子,成绩不错的。
      “家长来请假,姜莱受伤了吗?还是怎么回事?严重吗?”她问。

      “不是这个原因。听说那男的伤得比较重,姜莱没事。家长过来主要的诉求是保密,保护孩子。咱们也开过会了,但是你知道意义不大呀。当时现场称呼间就能听出来三个人认识,再加上那小摊的招牌,还有那男的骂骂咧咧透露出来的信息,那么多目击者,各种猜测都有了,只能是按住不让任何人拿到台面上来讨论。”

      “这种家务事警察管了呢影响孩子,不管呢他还能在外面为非作歹,怎么着都不对。哎,我还想要不要抽空去看看姜莱。我蛮喜欢她的,小姑娘还是我的课代表呢,怎么遇上这种事。”于老师语带惋惜。

      “看看也行,去的话帮我带份东西。”江荷微微蹙眉,还好学生没有大碍。
      “行,”于老师问她:“你呢,这么急,也是学生的事?”
      “嗯。”江荷没多说。

      刚好这时林长城下楼来了。等他把姜莱家长妥帖送走,江荷跟他简单讲明原委,拿到了准确的门牌号。
      林长城一句多的话也没有,漠不关心似的。

      *
      下午上完课,江荷抽空开车过去了,老酒厂巷子路窄,她把车停在巷口走路进去。

      阴天的老巷子显得霉暗又破败,门牌号也不完整,有的干脆是用粉笔写得,都被雨水冲刷掉了。
      秋雨下了快一个月,不见太阳,地上的积水没怎么蒸发,江荷只顾着关注门牌,不小心踩中一块铺得不平整的小青砖,一串泥点子滋到了迎面过来的一位老太太裤子上。

      “不好意思,您没事儿吧?”江荷连忙道歉,找出纸巾递给她擦裤子。
      “没事,不碍事,连阴天就这样。”老太太不以为意,大概是打量着她陌生,还边走路边张望,她笑着问:“姑娘,我没见过你啊,你是来找人的吗?要去哪一家?”

      “这一家,姓林,林丛,您认识吗?”事关学生的尊严和隐私,其实江荷有点犹豫,但看老太太面善,她还是问了。
      “啊,你是她什么人,找她有什么事?”老太太不说认不认识,好像还变得有点警惕。

      “我姓江,是她的班主任。”江荷回答。
      “哦,是老师啊,我们丛丛在学校表现不好吗?”在老太太的概念里,被老师找上门可不是什么好事,她皱着眉替小孩说话,“其实丛丛是个好孩子,您多担待。”

      “我们丛丛”,看来老太太是认识的。
      “没有,就是新学期开始,学校统一安排了家访,我就过来了,您知道她家在哪儿吗?”江荷还是对真实的理由做了个无伤大雅的修饰。

      “哦,统一的啊。那行,往前走,红门头,院子里有棵杏树的那家就是。”
      “好,谢谢您老人家。”
      “不要紧,快去吧老师。”
      老太太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折返回去。

      江荷照着指示往前走,还没找到老太太口中的红色大门,倒先发现了目标人物。
      隔着一个稀疏的树顶,她看到林丛正站在屋顶上拧着眉毛翻书,指间还夹着一棵点燃的香烟。

      看到这一幕,江荷悬着的半边心放了下去,另外半边又立刻提起来。

      林丛也发现她了。
      两人对视,江荷没出声,径自推开虚掩的大门进去直接上了屋顶,停在林丛面前的时候,她的烟仍然还夹在指间。

      林丛脸上并没有特别的神情。江荷没说话,只是抽走她手里的书来看,那是一本化学资料,对应她最薄弱的科目。

      看得出来资料的主人很用心,笔记做得详尽有条理,字迹娟秀又漂亮。
      但那明显不是出自林丛之手,江荷认识她的字。林丛的字跟这笔记里的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风格,这个很收,林丛的则很放。这应该是她借来的资料。

      开学前,江荷研究过七班所有同学入学以来的成绩单,林丛的那份让她记忆深刻:她中考跟高一下学期期末考的化学分数基本持平,而后者的总分是前者的两倍。

      林丛成绩还算中游,但全靠数学跟物理吊着,这两科基本没下过年级榜首。江荷就是不相信如此大的反差会存在于同一人身上,除非她根本没用心。

      林丛之前逃课实在太多,如果好好学,把那部分潜力释放出来,江荷认为她应该可以更上一层楼,也许不止一层。
      所以开学当天,借着填花名册的机会,她把林丛叫到办公室谈了谈。

      *
      在家这几天,林丛除了白天要补落下的课,晚上还是在接家教。要凑够接下来两年的生活费的话,她手里的钱还差一半。
      至于开学那次,江荷问她以后还需要逃课赚钱吗,她总不能答是的,还需要。

      二中不怎么过周末,平时又没有时间,那这一半的钱要怎么赚呢?
      继续逃课打工吗?不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那么她的成绩肯定会继续跌。

      这几天,林丛总是梦到王雪拿一双朦胧的泪眼看着她,林长城拿一张满是讪笑的脸对着她。
      她无法容忍。不能再屈居于那条鄙视链里,她要破局。可是她可以依仗的,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成绩。

      那么,不逃课的话,就要等到下一个寒暑假了。
      之前的假期林丛每天早出晚归,就像小时候玩的过家家游戏,每天走在解决问题的路上,给自己的生活添砖加瓦。忙碌是真的忙碌,快乐也是真的快乐。

      但是现在,现实提醒她这始终不是游戏,那种快乐便也荡然无存了。
      林丛突然也开始无法接受悬而未决,她不想等。而且王雪说了,她们又在林长城那里放了一笔钱,林丛不甘心。

      围追堵截间,只余一丝缝隙。她问自己,要回去找林长城低头吗?

      王雪和林长兴离开后的那天晚上,林丛躺在宿舍的床上一夜未眠。这些事情绕在脑子里,剪不断理还乱。
      烦了腻了,她不想在学校呆了,清早门禁一开就回家了。

      今年夏天尤其热,好像提前把热量用尽了,所以秋天来得格外早。
      阴雨连绵一场又一场,杏树的叶子比往年落得更早一些。林丛没有心情收拾,任一地落叶浸在水里碎成污糟。

      院子里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还长了厚厚一层青苔,又湿又滑。堂屋后墙摆着的柜子底下也沁着一层水,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霉味。
      林丛在家的作息和饮食都不怎么规律,鼻子里终日有一股血腥味和霉味混杂的腐烂气息,真是挺让人难以忍受的。

      于是,她在家里找出来一点从前父母回来过年时买来用剩下的供香,一根接一根地烧来驱逐气味。
      可供香点完之后那股味道仍然在折磨她,林丛又翻出来一包烟,点着了夹在指尖,只做熏香并不抽。那应该是也哪一年过年时为招待客人买多的,她家里没人抽烟。

      江荷走上屋顶来找她,林丛以为她会质问她为什么抽烟。但江荷没有,她没有提起关于烟的任何事,就像什么都没看到过一样。

      江荷不开口,林丛只好先说话:“江老师,走吧,我跟你回学校。”
      她微微转身,伸手把烟按进花墙上茂密的青苔里,不动声色,就像只是突然没心情抽了。

      江荷不动,反而提起之前两人的谈话,“回学校不着急,上次我问你为什么逃课,你说要赚钱。那么这次呢,还是一样的答案吗?”
      林丛抬头看向她,脸上是不变的坦然和不为所动,“是。”

      “你不是说不需要了?”江荷问。
      林丛不说话。

      这个反应完全不出江荷所料,她又问:“你父母呢,他们不是回来了吗,你缺钱为什么不找他们?”
      “或者还有你叔叔。”她补充。
      林丛仍然不说话,答案不言而喻。

      “那我呢?林丛,你究竟遇到什么事了,能告诉老师吗?”江荷顿了顿,道。
      面对这些问题,林丛没有及时给出答案,她长久地沉默着跟江荷对视。

      林丛本来是在院子里一边踱步一边翻书的,不知不觉就上到屋顶来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她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秋风里,江荷看着她手背原本细白的皮肤上渐渐浮起一层紫斑。
      于是,她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林丛披上了。不过不太合身,整理好之后从背后看起来下摆的位置有点高。

      *
      这让江荷想起两人刚刚认识时,林丛才七岁。彼时的她还是个大雨天放学没人接的小可怜。

      那天是周五,江荷去小学部接周献,隔着稠密的雨幕,她远远看到教学楼一楼廊下站着个小人儿,走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周献,而是一个小女孩。

      而周献正端坐在教室里写作业,并不时向窗外张望。
      江荷走进教室给周献穿雨衣,没发现他看看窗外的小女孩又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献知道林丛是邻居林老师家的新孩子,所以他想跟江荷说我们把林丛也带回去吧,但是又担心林丛不接受。而且她的家长说不定只是来晚了一些呢?

      林丛好像生他的气了。
      周献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几个很无聊的同学,下午那几个同学跟来骚扰他,他懒得和他们纠缠,忍了一会儿之后拿着书走开了。
      但他刚起身,身后同样被波及到的林丛忽然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那些无聊的人被震慑,灰溜溜地逃跑了。

      林丛偏头恶狠狠瞪着那些人,站在不远处的周献同样也在辐射范围内。周献后知后觉,他好像给她惹麻烦了。他想去道歉,但是在那之前,林丛就收回目光也出去了。
      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在林丛转学过来之初,周献就失去了和她做朋友的契机。

      江荷发现小女孩一直没有回头,在她快走时才下定了决心似地跑过来求助:“阿姨,你有没有多的雨伞借我,或者把我带到我叔叔家拿雨伞,我忘带了,回不了家。”

      小女孩一句话讲得流畅,尾调里却有藏不住的微颤,不知道在心里复述了多少遍才说出口。
      她可能是看江荷有点迟疑,又补充道:“我叫林丛,我叔叔是林长城,跟您是邻居。您还记得我吗?”

      听到这儿,江荷才想起来是好像是在对门见过一个小姑娘,原来是她。周献站在身旁一直揪着她的衣袖,抬头祈求般望着她,江荷知道他不想让她拒绝。

      教学楼已经空了,江荷原本是想给小朋友们的班主任打个电话,把这小女孩交给老师的。这么大的雨,她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儿。

      但小女孩找她求助了,还说她叔叔是住在对门的林老师。既然如此,就算没有多的伞,就这么点路,江荷凑凑合合也能把一个小不点带回去。

      “好。”江荷一答应,身边望着她的两个小朋友脸上瞬间都浮现出笑容。
      “谢谢你,阿姨。”小女孩感激地朝她鞠了一躬。

      “没事的,”江荷转向周献,“把你的伞借给同学,好吗?”
      “嗯,好。”周献藏在雨衣帽子下的脑袋使劲点了点。

      “也谢谢你,周献。”林丛声音低下来,也向他道谢。
      “没关系的,不客气。”周献用湿漉漉的一双眼睛盯着林丛,生怕她也向他鞠躬。

      于是,江荷撑着大伞,林丛撑着小伞,周献穿着雨衣,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家属院。
      但那天不巧,林长城家里没人,江荷就让林丛进了自己家。说要给两个小朋友煮热汤饺子暖一暖,刚好让林丛等等叔叔。

      小女孩见状却没答应,她再次问江荷借伞,说要赶不上回家的末班车了。
      江荷自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但林丛又非常坚定地解释道,她平时寄宿在学校,每周末都自己坐车回家,让她不要担心。

      江荷留不住她,只能送她。可小女孩也不许,说外面雨已经小了,她真的可以自己走。
      江荷拗不过她。那天在楼下,她悄悄跟着那个撑着大伞的小小身影走进渐歇的雨幕里,看着她上了公交车才回去。

      *
      转眼间那个小小身影现在都比她高了,得有170cm往上了吧?
      江荷刚要把这个问题问出来,林丛却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开口了:“江老师,如果身处在一条鄙视链里,该怎么办?”

      其实江荷以为林丛什么都不会说的,青春期的小孩好像都这样,只要是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怎么问她都不会开口的。
      周献也差不多,在家很少和她说话。仿佛两个人不存在母子关系,只有淡薄的师生关系。

      但是林丛开口了。只是她不答反问,而且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江荷的意料。

      林丛脸上一直没有特别的表情,江荷辨不出她的情绪。
      此刻,站在这方屋顶上,在回答林丛的问题前,江荷将她的沉默和两次“赚钱”的答案联系起来,结合林长城的漠不关心,暑假的见闻,脑海深处的其它记忆也在第一时间被调动,心里有了头绪。

      她此前就知道林丛的生活费是从林长城那里领,甚至撞到过现场。但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规律”出现在家属院了,而且还要去“赚钱”。
      江荷由此直觉林丛的问题里的鄙视链指什么,也就理解了她缺钱为什么不跟父母讲,更不会去找林长城。

      江荷站在林丛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大概清楚是什么撬动了林丛,片刻后她讲了一个开放式的答案:“要么不在意,要么爬上去。”

      江荷观察着林丛的神情,思索着排除选项,“如果没办法做到不在意,那就选爬上去。”

      “先不要花力气跟它对抗。”
      “用全力,用最高效率,先爬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先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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