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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后一梦 许晞的预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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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晞的预知梦在那几年达到了某种让人害怕的精确度。
她能梦见程霁公司某个项目的具体成败,能梦见某个演员会不会塌房,能梦见某个导演的下一部电影会不会扑街。
这些信息被她精心编织成一个又一个“商业建议”,通过程霁之手变成实打实的金钱和资源,程氏影视公司的市值在她死后已经翻了好几倍。
圈内人也开始注意到程霁身边这个年轻女人的存在。
有人私下叫她“程霁的幸运女神”,有人酸溜溜地说程霁是靠着许家的资源上位的,有人更是直接在酒会上端着酒杯凑过来,笑着对许晞说:“许小姐,程总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啊。”
许晞每次都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她的人生已经足够完美了。
至少在那个时候是这样的。
程霁对她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吃的餐厅,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准备惊喜,会在她做噩梦被吓醒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只是梦,我在呢”。
只是梦。
许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告诉自己,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只是梦,是不会发生的,因为她的梦只对了一半,也许另一半会出错,这一次也许就是出错的那一次。
她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先是那些暧昧的蛛丝马迹,深夜的陌生来电,衬衫领口不属于她的口红印,手机屏幕上匆匆闪过的暧昧备注。
她质问,他否认,他道歉,他发誓,然后一切重来。
这个循环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连,没有出口。
她的梦里开始频繁出现同一个女明星的脸。
沈莞,二十四岁,长了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
是程霁公司新签的艺人,演了两部古偶就红透了半边天。
接代言、上综艺、与大牌合作,资源好到离谱,好到连圈内人都觉得不正常。
圈内人都知道她的靠山是谁。
许晞也知道。
可她不敢深想。
因为她的梦里,沈莞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第三者,而是作为站在程霁身边的那个人。
而原本属于许晞的位置,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都被沈莞取代了。
那些梦像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可每次从噩梦中醒来,程霁都有一套完美的解释。
他说那是合作需要,是公关手段,是别人在炒作,他和沈莞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他还说沈莞是他公司的艺人,他当然要花资源去捧,这是正常的商业逻辑,和感情没有任何关系,让她不要想太多。
说他爱的人只有许晞,这辈子都不会变,她是他最重要的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他。
他说等公司再稳定一点他们就去结婚,他会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他最爱的女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在撒谎,声音温柔得不像在欺骗,眼神赤诚得让许晞觉得自己所有的怀疑都是不信任,都是不够爱,都是她在无理取闹。
于是她信了。
一次又一次地信了。
不是因为她蠢,不是因为她没有见过世面,也不是因为她不懂人心险恶。
是因为她看见过的那些关于未来的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到她舍不得放手。
美好到她愿意用所有现实去赌一个未来。
结果是,她赌输了。
她最后一次做梦是在三个月前。
彼时已经入夏,明城的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烦躁的湿热。
许晞独自睡在那间空旷的公寓里,程霁已经一周没有回来过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他临时出差的留言,没有任何解释。
她习惯了。
她躺在床上,床的另一半冰凉得像从未被人睡过。
她微微叹了囗气,然后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这次做的梦和以往所有的梦都不一样。
画面是一片灰白色,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收不到信号时的雪花屏,声音断断续续,影像模糊不清。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不,那不是“看见”,更像是“感知”。
她感知到自己躺在一片血泊中,腹部剧痛,有人在哭,也有人在叫,还有人在笑。
她从那场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睡衣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那种疼痛不是虚幻的,是真实的,真实到她捂着胸口在床上蜷缩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还是那道月光,地板上还是那道银白色的裂缝,窗外的蝉鸣还是那个频率。
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模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已经猜到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了。
她没有告诉程霁自己怀孕的事。
也许是因为害怕,怕他听见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和她梦到的一样。
冷漠的,无动于衷的,甚至带着厌烦的沉默。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怀疑那些梦的真假,怀疑那些关于红毯和海岛的梦是不是只是她自己的欲望投射出来的幻象,而这场血泊中的噩梦才是真正的未来。
也许是因为在那场梦里,她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一个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的、无辜的生命。
那天后,她独自去了医院。
明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在七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她们的丈夫陪在身边,有的在给妻子剥橘子,有的在低声讲着笑话,有的笨手笨脚地帮妻子系鞋带。
许晞从她们中间穿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是独自来的,没有丈夫陪同,没有家人陪伴,甚至连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
她挂了号,做了B超,抽了血,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结果。
走廊里的电视在放娱乐新闻,画面里是程霁和沈莞在某品牌活动上的同框。
沈莞穿了一条红色的礼服裙,挽着程霁的手臂,对着镜头笑得落落大方。而程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侧头看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旁边一个等结果的孕妇看了一眼电视,转头对丈夫说:“你看人家多般配。”
丈夫敷衍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许晞盯着电视屏幕上程霁那张脸,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小腹上画着圈。
她想,如果胎儿的性别是能选择的,她想要一个女儿。
不是为了程霁,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她从小就觉得,如果自己有一个女儿,她一定会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给那个孩子。
让她学喜欢的乐器,让她穿漂亮的裙子,让她不必像自己一样把所有的人生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许晞女士。”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语气温和而职业:“确认怀孕八周,胎儿发育良好,心跳正常。”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许晞的档案,又看了一眼许晞空荡荡的无名指,语气变得更加小心:“您一个人来的?”
“嗯。”
“孩子的父亲……知道吗?”
许晞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医生没有追问,在这个科室工作了十几年,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孕妇。
有喜极而泣的,有愁眉苦脸的,有丈夫陪着欢天喜地的,也有一个人来沉默着签手术同意书的。
许晞哪一种都不太像,她安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怀孕的女人,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
“恭喜你。”
医生说,把B超单递给她。
许晞低头看着那张黑白影像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像一颗花生一样的胚胎。
B超单的角落里印着一行小字——“胎龄8周”,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值,CRL(头臀长)1.6厘米,大约是一颗蓝莓的大小。
1.6厘米。
她的孩子,现在只有1.6厘米长。
它的心脏正在跳动,手指和脚趾正在形成,眼睛正在发育,它的一切都正在从无到有地被创造出来。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不想要它的父亲和一个已经快要撑不住的母亲期待着,恐惧着,犹豫着。
许晞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了医院大门。
六月的阳光炙热刺眼,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
她想,如果这个孩子就是她和程霁之间的纽带呢?
如果这个孩子是那个能把他从沈莞身边拉回来的最后的一丝羁绊呢?
她决定再信一次。
最后一次。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她打了很多通电话,全部被挂断。
第一通被挂断的时候她想,他可能在开会。
第三通被挂断的时候她想,他可能在拍戏现场,信号不好。
第十通被挂断的时候她已经编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了,但她还是打了第十一通,第十二通,第十三通,像一个被迫承认自己已经输了却不肯离场的赌徒,把最后那点筹码一次又一次地推上赌桌,眼睁睁看着它们被庄家收走。
她去找他,公司的人说他出差了。
她去他的公寓刷卡,门禁系统显示她的权限已被注销。
直到她在电视里看到程霁和沈莞官宣订婚的消息。
那条新闻是午间娱乐快报推送的,标题用了红色的“爆”字,配图是程霁和沈莞十指相扣的特写,两个人的订婚戒指在闪光灯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她原打算去找他当面说清楚。
可她甚至没来得及走出公寓的门,身体在那个时候彻底撑不住了。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预感,一种比预知梦更原始、更本能的预感。
身体比大脑更早地知道结局,它在用一种最直接、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告诉她。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先是小腹一阵若有若无的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以为是没吃早饭的低血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想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疼痛加剧了,从小腹蔓延到后腰,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阵温热。
不是渐进的,是突如其来的,像一道被蛮力撞开的闸门。
那股温热从她的身体里奔涌而出,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速度快到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做任何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裙摆上开出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朵花在不断扩大,颜色越来越深,从粉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接近黑色的深红。
地板是白色的瓷砖,血在上面蔓延。
她滑倒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茶几的角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是嗡嗡的耳鸣声,伴随着视线也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光点,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星。
她伸手去够掉在沙发上的手机,指尖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推了一下,手机滑到了地板上。
她又够了一次,这次抓住了,但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机从手里滑脱,摔在地上,屏幕着地,碎了一道裂痕。
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头,又像有一双手在她的身体里翻搅,要把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撕扯出去。
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正从她身体里不断流失,那是血,是温度,是生命,是她还没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那种感觉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能感知到肚子里的小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的身体。
它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一片一片地,像一朵花的花瓣被风一片一片地吹落。
她甚至能感觉到它的不舍,那种被强行从温暖的,安全的,唯一熟悉的环境中被拖拽出去的恐惧和疼痛。
她失去了孩子。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蓝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挂在屏幕右侧,像一个被丢在站台上等车的人,不知道车永远不会来了。
气泡上方那个“已读”的字样灰扑扑的,像一段燃尽的灯火,没有温度,没有光,什么也没有了。
许晞缓缓闭上眼睛,睫毛上凝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水珠。
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许晞无声地笑了笑。
没想到临死时,最后的念头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不甘,不是后悔。
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这个世界少了她,不会有任何不同。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新闻照常推送,股票照常涨跌,人们照常相爱、背叛、死去。
她不过是这座城市里今夜熄灭的千万盏灯中的一盏,灭了就灭了,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一片微不足道的黑暗。
果然啊,梦里的结局,从来都没有骗过她。
她的血越流越多,意识也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飘。
她从自己的身体里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她,把她从那个冰冷的,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里拉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
那个叫许晞的女人正躺在地板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身下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白色的瓷砖上画出了一朵巨大的、盛开到极致后开始凋零的红莲。
电视还开着,程霁还在笑,沈莞还在挽着他的手臂,评论区还在刷着“天作之合”。
一切都在继续。
只有她停了。
许晞死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又“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