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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代号不归   “He ...

  •   “Hello,我是杀手榜万年榜首——不归。诸位,你们的‘杀了吗’订单已送达,友情提示:三秒后,这栋楼将化为齑粉。”
      声音清冽如碎冰坠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夜千星站在行政大楼的穹顶会议厅中央,周围是十余张惊惶失色的面孔——那些掌控国家命脉的高层们,此刻像被掐住喉咙的鹌鹑,瑟缩在真皮座椅里。有人试图去按桌下的警报按钮,手指却抖得按不准位置。
      她没给他们任何机会。
      长剑出鞘,寒光如瀑。负责人脖颈间绽开一线血痕,身体还保持着抬手阻拦的姿势,瞳孔却已涣散。夜千星收剑回鞘,动作利落得像完成每日功课。她缓缓抬手,用指背擦去颊边溅染的血珠——那血珠在她浅金色的瞳仁前晃过,被穹顶垂落的灯火映出细碎的光,像一滴融化的琥珀。
      她的瞳色很特别。浅金的底上,仿佛有液态的鎏金在缓缓流动,细看时又像把破碎的星河封入琉璃,随光转动,角度稍变便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彩。有人曾私下称她的眼睛为“流麻之瞳”,因为那流动感像极了时下流行的流沙麻将,璀璨,迷离,却藏着一股谁也读不懂的冷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遥控器上跳动的红色倒计时:2分47秒。
      足够她说完最后一句话。
      “我这一生,从没为自己活过。”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室里压抑的哭喊与咒骂,“三岁被送进组织,五岁第一次握刀,七岁杀人如宰鸡——你们说,这叫天赋。可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她笑起来,那笑意不及眼底,只停在唇角的弧度上,像刀刃上凝的一滴露。
      “我用了三年登顶杀手榜,又用了三年培养一支足以掀翻整个组织的队伍。你们猜,我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她顿了顿,鎏金瞳仁扫过每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因为我嫌脏。你们这些人的血,我一个人来取就够了——何必拉上那些同样被你们踩在脚下的人,陪你们演这出落幕戏?”
      她将长剑横在膝上,在一张倾倒的会议椅上坐下来,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花园喝茶。倒计时还剩1分15秒。
      “夜昕云——”她忽然抬高声音,朝会议室角落那面单向玻璃墙看去,“我知道你在听。你送我来的时候说过,这条命是你给的,让我好好用。现在我还给你,连本带利,把你最疼爱的小女儿、你最倚仗的领导班子、还有你亲手打造的这座权力大厦,一起还。”
      玻璃墙后,一道人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被保镖死死按住。
      夜千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倒计时:5,4,3,2——
      她按下遥控器。
      轰然巨响中,火光吞噬了一切。钢筋扭曲、混凝土崩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热浪裹挟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夜千星的身体被爆炸的气浪抛向半空,她仰面朝天,看见穹顶崩裂后露出的那片天空——铅灰色的,飘着零星的雨丝,像她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后,躲在巷角偷偷仰望的那片天。
      她想,终于自由了。
      意识像一条银白色的小鱼,缓缓沉入无光的深海。周遭的喧嚣、灼热、疼痛都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温柔的静谧。水流穿过她的指缝,像某种无声的抚摸。她放任自己下沉,下沉,再下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像从海面之上穿透万里水域,又像从她自己的心底深处缓缓浮起。低沉的,温润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在梦里听过千百遍。
      “一行改余生,一言乱君魂。
      怨卿无情意,不知我情深。
      慕卿无所愿,临别赠情真。
      相拥台前影,同赴九泉尘。
      ——夜千星,当你听见此句,或许已忘我如陌路。无妨,我在他世等你,自有万般勇气,换你忆起旧尘。”
      尾音在海水中荡开,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深潭的涟漪。
      你是谁?
      夜千星猛地睁眼。
      剧烈的光线刺得她瞳仁收缩,浅金色的流麻之瞳在瞬间聚焦。没有漫天火光,没有焦臭的废墟,没有倾颓的钢筋骨架。头顶是斑驳掉漆的木梁,蜘蛛网在梁角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絮,阳光从瓦缝间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箔。身下是冰冷的青砖地面,生着滑腻的苔痕,潮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肤,冷得她牙关轻颤。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浓到呛鼻。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痂,但周围的皮肉红肿翻卷,显然感染已久。她的手腕细得像枯枝,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
      她想坐起来,手臂刚撑到地面,就牵动了胸口的剧痛。那痛意像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磨,沉闷而绵长,每一次心跳都带出一阵窒息的绞紧。她认出这种痛——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有的,发作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用力地、缓慢地、残忍地拧。
      但比起心痛,更让她茫然的是眼前的景象。
      这间陋室大约十来步见方,四壁是黄泥混着稻草抹成的土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竹骨。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一个缺了口的陶罐,还有一床霉味扑鼻的薄被。窗外有黄鹂在叫,声音清脆得像滴落的泉水,衬得这破败的屋子愈发寂静。
      寂静得让她心慌。
      她明明记得自己按下遥控器,记得爆炸的火光,记得身体被撕碎的剧痛——可此刻,她除了旧伤和虚弱之外,竟然活生生地躺在这里。
      困意再次像潮水般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那刀伤撕裂的疼痛被麻木取代,心脏的绞痛也在渐渐减弱——不是好转的减弱,是生命在流逝的那种、不可逆转的松弛。她感觉自己像一根燃到尽头的蜡烛,火焰在风中摇曳,随时会熄灭。
      她放任自己闭上眼睛,任由黑暗重新将她吞没。
      永眠吧。她想。别再醒了。
      “家主!小小姐出事了!”
      这一声急报撞进耳膜时,夜歧川正端着一盏雨前龙井,坐在花厅里翻一本泛黄的棋谱。他的手指修长而稳,拈着杯盖轻拨茶沫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小小姐”三个字时,他脑中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小小姐?
      他翻遍记忆,只想起妻子阿芙怀胎十月时种种温存的画面,想起她在产房里最后那个虚弱却温柔的笑。然后呢?然后产婆出来,垂着头说,姑娘生下来就没气了。他记得自己站在产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给女儿起好的名字——夜千星,千千晚星,照亮夜路的那个星。可那颗星没来得及亮,就灭了。
      他把这个名字压在心底,整整十五年没再翻出来。
      “你说的小小姐……是谁?”他将茶杯搁在案上,抬起一双沉静如渊的黑眸。
      苏映山急得额角冒汗,顾不上礼数,直接一步跨到案前:“您和夫人生的小女儿!当年老夫人骗您说孩子夭折了,其实是被她派人偷偷带走了。老夫人恨夫人入骨,为了让她死不瞑目,特意制造了那场车祸,在夫人弥留之际告诉她——孩子活得好好的,但您永远找不到。”
      夜歧川的手指骤然攥紧,青筋从手背一路暴起至小臂。那盏龙井被他碰翻,茶汤泼在棋谱上,洇湿了一片残局。
      “继续说。”
      “我是在南边的北竹居发现她的。”苏映山压低声音,“那孩子蹲在溪边洗衣服,袖子挽到肘弯,手腕细得让人心惊。可她一抬头——那双眼睛,和您年轻时一模一样。我查了三个月,顺着老夫人当年身边的旧人一路摸下去,才确认了身份。”
      夜歧川猛地站起身。他身高腿长,这一站带翻了身后的花架,几盆兰草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碎陶片四溅。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苏映山:“她——她过得好不好?”
      苏映山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夜歧川没有等答案,他已经迈步冲出了花厅。身后传来苏映山急促的脚步声和保镖集结的动静,可他都听不见了。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溪边,瘦小的孩子,和他一样的那双眼睛。
      从夜家宅邸到北竹居,车程原本需要四十分钟。可司机在苏映山的催促下,将油门踩到了底,一路闯了七个红灯,硬生生压到了两分钟。车轮急刹在陋室门前时,扬起的尘土扑了满窗。
      家庭医生傅寒华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他提着药箱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去。
      屋内的光线暗得让人心口发紧。夜千星蜷缩在青砖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脸色灰败,唇色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傅寒华单膝跪地,先探了她的颈动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瞳孔反应,再用听诊器贴上她的左胸——他眉头越皱越紧,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五分钟后,他站起来,摘下听诊器,转头看向门口那个面色惨白的男人。
      “家主,”傅寒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了什么,“小小姐身体亏损太严重了。长期营养不良,脏器功能衰竭,先天性心脏病在近半年内急剧恶化,左腹还有一处贯穿性刀伤,深度超过三厘米,至少感染了四天以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恐怕,救不回来了。”
      夜歧川感觉自己一脚踩空了。整个人从万丈悬崖上倒栽下去,失重感裹着冰冷的绝望灌满四肢百骸。他想张嘴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见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他的女儿,他给她起名叫夜千星,她在最脏最冷的泥地里躺了十五年,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就这样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苏映山发出一声尖锐的、完全失态的爆鸣,手忙脚乱地扶住夜歧川倒下的身体,同时朝保镖嘶吼:“两个都送医院!快!”
      救护车的鸣笛撕破了北竹居的寂静。黄鹂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穿过瓦缝漏下的阳光,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山影里。
      夜歧川被推进检查室,苏映山签字的手抖得差点把笔甩出去。等医生推着夜歧川进了CT室,他又拔腿狂奔去急救区——夜千星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红灯亮起,门重重关上。
      苏映山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捂住了脸。他恨不得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守着家主,一半守着小姐。可他现在只能坐在这里,听着手术室里器械碰撞的声响,听着自己心脏擂鼓一样的狂跳。
      三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手术灯灭了。门推开时,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困惑、甚至有一点点敬畏交织在一起。他走到苏映山面前,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很不可思议,”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激动,“我们在手术过程中发现,她的先天性心脏病正在自我修复。不是用药,不是手术干预——就是……自愈。那些受损的心肌细胞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再生,身上所有的陈旧伤也都在同时愈合,包括营养不良导致的骨骼畸形、反复感染留下的脏器粘连……全都在恢复。”
      他把一叠造影胶片递过来:“我们把老教授都请来了,他行医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医学上解释不了。”
      苏映山接过胶片,手还在抖,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又过了两小时,夜千星被转入普通病房。她安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面色已经从灰败转成了浅浅的粉红,呼吸平稳绵长,监护仪上的曲线规律而有力。那些原本狰狞的旧疤正在淡化,左腹的刀伤已经收口结痂,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痕。
      苏映山守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开始跟自己打赌——
      夜千星先醒,奖励自己一份麻辣小龙虾。
      夜歧川先醒,奖励自己一份蒜香烤鱼。
      两人一起醒,那就奖励自己一顿豪华烧烤。
      他刚下完单,夜千星的睫毛就轻轻颤了一下。
      苏映山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珠瞪得溜圆。他立刻点开外卖软件,手指翻飞地点了一份小龙虾,备注:加麻加辣,送快一点。
      刚付完款,另一张病床上的夜歧川手指也跟着动了动。
      苏映山:???
      他又点了一份烤鱼,备注:多放香菜,不要折耳根。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
      夜千星睁开了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瞳仁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像沉睡的星河终于苏醒。而夜歧川也几乎在同一秒睁开了眼,黑眸沉沉地望向对面床上的女孩。
      两人四目相对。
      苏映山默默拿起手机,点了第三份外卖——豪华烧烤套餐,备注:啥都要,多多益善。
      他低头看着三个订单,沉默良久,然后对自己发出灵魂拷问:
      ……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夜千星缓缓坐起来,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恢复了灵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青紫枯瘦的模样,指尖有了血色,指节舒展有力。她又摸了摸左腹,伤口已经不痛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痒意,那是新生皮肤在生长的感觉。
      她怔住了。
      食物香气就在这时飘了进来。苏映山的外卖到了,大包小包摆满了床头柜,锡纸裹着的烤串还滋滋冒着油花,小龙虾红亮亮的,烤鱼表面铺着厚厚一层蒜蓉和香菜,烧烤套餐里羊肉串、鸡翅、玉米、茄子一应俱全。
      苏映山把两包烤串递过来,一包没放辣椒,一包撒了满满的辣椒粉:“能吃不?”
      “能。”
      夜千星答得飞快,眼睛已经粘在了食物上。她饿了太久了——不是这一天的饿,是十五年里每一口冷饭、每一顿抢来的残羹、每一次饿到胃痉挛蜷在角落里发抖的那种饿。她抓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塞进嘴里,外酥里嫩,蒜香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眼眶猛地就热了。
      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又快又急,像怕下一秒这桌饭菜就会消失。
      夜歧川坐起身,看看桌上热气腾腾的香辣大餐,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碗寡淡的、只有几粒米花的蔬菜粥,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他很快站了起来,走到夜千星床边坐下。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而布满旧痕的小臂,拿起一只小龙虾,熟练地掐头去尾、剥壳抽线,把完整的虾肉放进夜千星的碗里。
      他一句话也没说。
      夜千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陌生男人的眉眼确实和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像照镜子一样。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但这一次,她吃慢了一些。
      碗里的小龙虾肉越堆越高,夜歧川剥得专注又认真,修长的手指浸在红油里也毫不在意。旁边的蔬菜粥彻底凉透了,也没人记得去喝一口。
      苏映山坐在对面,一边啃鸡翅一边看着这对父女,心里默默感慨——
      真好。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鸡翅,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现在到底算夜家的什么身份?管家?亲信?还是……有可能更近一步?
      他嚼着鸡翅,陷入了一场漫长而危险的思想斗争。
      而窗外的天色渐晚,暮色透过百叶窗洒进病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有归鸟掠过天际,叫了一声,又飞远了。
      蔬菜粥孤独地蹲在角落里,默默地散尽了最后一丝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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