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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云南至海南站 江寻误食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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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下来到下一周,江寻和顾行舟在飞云南的航班上。
第二天回程的航班上江寻坐在右座,巡航高度之后他盯着仪表盘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笔记本上那行字还在脑子里转,墨水味仿佛还留在手指尖上。
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没带别人逛过”到底意味着什么,最后稀里糊涂睡着了,闹钟响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顾行舟坐在左座,侧脸对着他,正在跟地面通讯。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把整个人渡上一层金边的光晕,让他的侧颜轮廓显得格外的清晰。
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工作时的严谨认真。
江寻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争气的开跳了。
他转开视线,假装在看高度表。
落地浦东之后他坐在顾行舟车里,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模糊地往后掠。他本来想眯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排班表更新了。
他划开屏幕,下周的安排弹出来——周二飞昆明,周五飞三亚。
两条国内线。旁边的机长那一栏,顾行舟的名字填得端端正正。
江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锁了,靠回座椅里。
窗外有一架飞机正从头顶低低掠过去,引擎声贴着云层闷闷地滚过,尾迹在灰蓝的天上拉成一道慢慢散开的白线。
“下周云南和海南?”顾行舟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
“嗯,你也看到了?”
“航司系统推送了。”顾行舟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路,“昆明那个航班是早班,五点半就要到机场。”
“我知道。”江寻打了个哈欠,“习惯了。”
顾行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过减速带的时候比平时更轻。
周二早上五点半,天还是黑的。
浦东机场候机楼里的灯全开着,白刺刺的光照得大理石地面反着冷光。
江寻拖着飞行箱走到准备室的时候,顾行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平板,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江寻走过去,看见豆浆杯旁边还有一杯,杯壁烫手。他坐下来的同时把那杯拿过来,没问,顾行舟也没说,两个人各看各的资料,偶尔交流两句航路天气。
飞昆明那趟航程三个半小时。
巡航阶段江寻盯着窗外的云层看了好一会儿——跟欧洲那边不一样,这边的云厚而白,堆得像一座一座的棉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下面的山脉上投出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绿色。
他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顾行舟。那人正低头翻航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眼镜,平时不怎么戴,只有看小字的时候才会从口袋里摸出来。
江寻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我靠,他什么意思?
江寻再次深呼吸尝试控制自己的心跳。
落地昆明是上午。
长水机场外面的天蓝得不像话,高原的阳光烈而透,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发烫的实在感。两个人拖箱子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江寻下意识眯了一下眼,顾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递过来。
“戴着。”
江寻接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多带了一副。”顾行舟已经把自己的那副架到鼻梁上了,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顾行舟带着江寻来到了当地民宿那条街。
民宿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面,院子门口挂着几串风铃,竹子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江寻跟在顾行舟后面走进去,院子里的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青苔,角落里种着几棵芭蕉,宽大的叶子绿得发油。
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条棉麻的裙子,看到两个人进来就热情地迎上来,嗓门比一般人大半圈,口音带着云南当地独有的特色:“来了来了!两间房收拾好了,右手边挨着的,推开窗能看到院子。”
江寻点头道谢,余光瞥见顾行舟站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木质的床架,床单是白色的,被子上搭着一条靛蓝色的扎染布,窗户对着院子,竹风铃在窗外轻轻晃。
江寻把飞行箱放倒之后坐在床沿上歇了两分钟,窗外的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晃成一片碎碎的光斑。
有人敲门。
他拉开,顾行舟站在门口,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子推到小臂中间。“老板娘说晚饭在院子里吃,六点半。”
“好。”
六点半的时候院子里支了一张矮桌,老板娘端着一口大砂锅从厨房里出来,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涌出来,混着鸡汤的鲜味和一点点药材的苦香。桌子上还摆了几碟凉菜,一钵米饭,两副碗筷。
“我们自己家上山采的菌子,新鲜得很,外面吃不到这种味道的噻。”
老板娘把砂锅放在桌上,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个人,“快尝尝快尝尝,我炖了一下午。”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汤。
汤色清亮微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各种形状的菌子在里面沉沉浮浮,有的伞盖完整,有的切成了片,边缘卷着。
他拿勺子舀了一碗,汤入口的瞬间鲜味在舌尖上炸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老板娘在旁边坐下,端着自己的碗,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我采的菌子,全云南最好的。你们大城市来的肯定没吃过这种。”
顾行舟坐在江寻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汤,但他喝得很慢。
第一口下去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菌子片,然后继续慢慢地喝。
江寻没注意到那个停顿,因为他正被砂锅里的各种菌子吸引。
他夹了一片伞盖完整的菌子放进嘴里,口感滑嫩,带着一点脆,嚼的时候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往鼻腔里冲。
他又夹了一片切得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的菌子,入口的时候舌尖上先是一阵鲜,然后有一点点涩,像是没完全熟透的那种涩。
老板娘在旁边跟顾行舟搭话:“你们那里来的?”
“成都”
“成都啊”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碗里夹菌子,吃得很豪迈,“我去年去过一次,火锅辣死了,不如我们山上采的菌子实在。”
江寻在旁边听着,又夹了一筷子砂锅里的东西——这次是一片灰色的菌子,形状有点奇怪,伞面不平整,边缘皱巴巴的。
他嚼了嚼,味道跟别的菌子不太一样,舌头上有一种微麻的触感,像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他没太在意,又喝了两口汤。
顾行舟已经放下筷子了。
他碗里的汤还剩一半,菌子几乎没怎么动。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江寻身上,看他一口接一口地喝汤夹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寻。”顾行舟开口。
“嗯?”江寻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你吃的那个是什么颜色的?”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块菌子。“灰色的,怎么了?”
顾行舟偏头看向老板娘。“老板娘,你刚才采的这些菌子,有没有那种吃了会出问题的?”
老板娘正在往碗里捞第三碗汤,听到这话放下勺子,笑起来:“哎呀你放心,我们云南人从小就吃这个,能有什么问题。就是……”她想了想,“有个别的品种,吃了会有点上头,不过没啥大事,一会儿就过去了。”
顾行舟的眉头又动了一下。他看了江寻一眼,江寻正在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什么品种会上头?”顾行舟问。
老板娘摆了摆手。“一种灰皮的,当地人叫'跳舞菇',吃了会有点发热,想说话,想动。但真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江寻把碗放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没太当回事,只觉得可能是汤太烫了,站起来想帮忙收碗,结果脚底虚浮了一下,膝盖磕在桌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顾行舟比他动作快。他绕过桌子走到江寻旁边,手扶住了江寻的小臂,低头看他。“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站猛了。”江寻晃了一下头,然后又晃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烫,脸是热的,脖子也是热的,甚至手心里都有一点潮热。
更奇怪的是,顾行舟扶着他的那只手——隔着衣服的布料,他居然能感觉到那只手很凉快,像一块温度刚好的玉。
“我想回房歇会儿。”江寻说。
顾行舟没松手。“我送你。”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再继续吃了。她站起来,搓了搓手:“那个,要是晚上有什么不舒服,隔壁村有个老大夫,我可以叫他过来。电话号码贴在墙上了。”
顾行舟点了一下头,扶着江寻往房间走。江寻的步子不太稳,走两步就歪一下,顾行舟的手臂把他半搂半扶着,进了房间之后把他放在床沿上坐下。
江寻坐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人的脸在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到喉结那一段被光线切得很清楚。
江寻觉得顾行舟身上正在散发一种凉意,凉丝丝的,在皮肤发烫的江寻面前像一汪清泉。
他伸手抓住了顾行舟的手腕。
“你手好凉。”江寻说,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黏。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了看江寻的脸。
江寻的脸红得不正常,那种红从皮肤底下往外透的潮红,嘴唇也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眼神有点涣散,瞳孔放大了一些。
“你吃那个灰菌子吃多了。”顾行舟说,试图把手腕抽出来,“老板娘说那东西会上头——”
江寻没让他抽走。他的手握得很紧,力道出乎意料的大。他站起来,比顾行舟矮半个头,但他直直地凑过去,脸贴在顾行舟的颈侧,很烫的呼吸喷在那片皮肤上。
“你好凉。”江寻又重复了一遍,嘴唇几乎是贴着顾行舟的脖子说的。
顾行舟僵了一秒。“江寻,你坐下,我去叫——”
江寻没听。他抬起头,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上。江寻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瞳孔里的光亮是散的。
他看着顾行舟的嘴唇看了大概半秒钟,然后凑上去,嘴唇贴上了顾行舟的嘴角。
那一瞬间顾行舟整个人定住了。
江寻的嘴唇是烫的,动作没什么章法,先碰了嘴角,然后歪了一下,又碰了半片下唇,然后他开始往顾行舟身上摸——手从他手臂上滑到胸口,隔着衣服布料胡乱按了两下,又往腰那边去,指尖勾到衣服下摆的时候顾行舟终于动了。
他握住江寻的两只手腕,把它们从自己身上拿开,力气不大,但够稳。“江寻。你醒醒。”
江寻被他握住手腕之后停了两秒,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然后他又往前凑,这次想亲的地方是下巴,因为顾行舟偏了一下头,他亲到了下颌线附近。
顾行舟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一只手扶住江寻的后背,怕他站不稳往后倒。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放开,但也没使劲。
“你吃了菌子,现在不太清醒。”顾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喉咙发紧的沙哑,“先坐下,我去叫医生。”
江寻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的身体在发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层烫意。顾行舟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大概十几秒,江寻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他的腿撑不住了。
顾行舟把他接住,半抱半扶着放到了床上。江寻倒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着。
顾行舟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拿起墙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拨了电话。
村医来得很快,背着一个旧药箱,戴着老花镜。他检查了江寻的瞳孔、脉搏和体温,又问了老板娘江寻吃了什么菌子,老板娘把剩下的那半锅汤端过来,老医生凑近闻了闻又看了两眼,直起腰说:“跳舞菇,没事,就是吃了会有幻觉和兴奋,代谢掉就好了。多喝水,明天早上起来啥事没有。”
顾行舟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出什么。“需要吃药吗?”
“不用,多喝点水,让他好好睡。”
医生走后老板娘自觉地把那锅汤端走了,走之前还拍了顾行舟的肩膀一下,笑得很奇怪:“小伙子,辛苦了。”
顾行舟没回话,关了门。
他回到床边坐下,把床头那杯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又放回去了。
江寻躺在床上,呼吸匀了,脸还是红着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光。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的脸就巴掌那么大,小小的脸上全部都是五官,沉睡的时候看起来格外乖巧。
顾行舟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的手腕上还有江寻抓过的痕迹,不重,指印淡红。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第二天早上江寻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床头了。他睁眼的时候脑子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慢慢恢复了知觉——嘴里发干,头有一点闷,身上没什么力气,但也没有更严重的不适。
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上面是顾行舟的字迹,笔锋收得干净:“醒了喝水。我去镇上买东西,中午回来。”
江寻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他的记忆有一大片空白,昨晚最后一帧画面是自己在院子里喝汤,老板娘在夸那个砂锅,顾行舟坐在对面……然后呢?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
敲门声响了。
他以为是顾行舟,拖着步子去开门,结果门口站着那个女老板娘,手里端着一碗粥,笑盈盈的:“你醒啦?快喝点粥,清淡的,顾先生走之前特意让我熬的。”
江寻接过来道了谢,老板娘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脸上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昨晚……还记得不?”老板娘试探着问。
江寻摇头。“不记得了。我怎么了?”
老板娘的笑扩大了一点,眼睛弯起来。“没怎么没怎么,就是吃了点菌子上头了,第一次吃吧,打了会儿滚而已。你那个同事照顾了你一晚上,天亮才走的。”
江寻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照顾了我一晚上?”
“可不嘛,坐在你床边,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他那屋灯亮着,你好闹喔,抱着人家不肯撒手,一会儿一折腾”老板娘拍了拍门框,“哎,行了行了,没事就好。粥趁热喝。”
她走了。
江寻端着粥碗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慢慢喝。粥是白粥,熬得软烂,米油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他喝了两口之后停下来,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顾行舟会照顾他一晚上?
什么叫?抱着他不肯撒手。
?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根在发烫。
那种烫跟昨晚菌子带来的热不一样,是从心底里慢慢升起来的,温温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无声地炸开了,暖着他的四肢百骸。
中午顾行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橙子和一盒牛奶。他推门进来看了江寻一眼,确认他坐着在正常喝粥,然后点了一下头。
“醒了?”
“嗯。”江寻抬头看他,目光在顾行舟脸上停了一会儿“学长,昨晚……”
“你吃了菌子,有点幻觉。”顾行舟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语气很平,“村医来看过了,说没事。”
“幻觉?”江寻皱了一下眉,“那我……没干什么吧?”
顾行舟转过身去倒水,背对着他,声音隔了一两秒才传过来。“没干什么。”
江寻看着他的后背,那句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行舟倒完水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也很正常,甚至还对着江寻微微抬了一下眉毛示意他继续喝粥。
只有顾行舟自己知道,他昨晚在床边坐到了凌晨四点,手腕上那圈淡红的指印直到天亮才消下去。
下午从昆明飞三亚的航班上江寻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坐在右座的时候他偶尔偏头看左边的顾行舟,那人跟平时一样专注在仪表盘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看不出什么破绽。
但他总觉得顾行舟今天跟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会比平时多停半秒。
就半秒。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半秒让他心里那朵花又开了一瓣。
落地三亚的时候天是透亮的蓝,傍晚的海风从跑道那一头灌进来,带着咸味的潮湿。江寻走出舱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子终于完全清醒了。
顾行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拖着飞行箱走过廊桥。阳光斜斜地从西边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条,投在廊桥的地面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