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的学长是四杠机长》吾念七

136、别摘，我想你了 你怎么进来

　　那天晚上下了雨。

　　雨不大，细密的，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同一个节奏上轻轻叩击。

　　江寻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右腿在被子里微微蜷着，膝盖处又翻上来那种熟悉的酸胀，但比前几周好了一些，至少不会疼到让他睡不着了。

　　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地变深、变匀，窗外的雨声裹着他的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右耳垂上传来一下极轻的刺痛。

　　那种痛很细，像被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又像是一根针尖在皮肤上点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但他太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是含糊地动了一下头，就把脸又埋回了枕头里。

　　那片深蓝的耳坠就是在那时候落在他耳垂上的。

　　极细的金属针穿过耳垂上的小孔，扣上后的触感很轻，像是那枚宝石本来就该在那里。

　　耳坠的材质是某种深蓝色的宝石，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在偶尔有微光划过时才会泛起一层细碎的、像深海一样的暗光。

　　它在江寻的耳垂上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枚落在人间的、凝固了的夜。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慢慢聚拢，他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半侧着，一只手还悬在他耳侧的方向，像是刚刚收回来的。

　　那个人影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他认得那个线条……肩膀、手臂、微微低着的头。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又开始猛烈地跳起来，但他没有动。他怕一动那个影子就会散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还带着没睡醒的哑，像一片正在往下落的叶子：“……是我最近太想你了吗？怎么连做梦都会梦到你。”

　　他往那个方向拱了拱。

　　身体从被子里挪过去，额头抵上那个人的胸口，鼻尖蹭过衣料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的、清的，像是雪落在松枝上之后慢慢融化时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

　　好闻的，让人安心的。

　　他把脸埋进那片气息里，肩膀慢慢地松下来，像是终于靠了岸的小船。

　　顾行舟低头看着他。

　　江寻的脸贴在他胸口，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匀。他的眉头有一点蹙着，那蹙的弧度不深，但顾行舟知道那是腿疼的时候江寻会有的表情……他睡着了也不会完全松开。

　　他的手从江寻耳侧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右腿上，掌心贴着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隔着被子和纱布用自己的体温捂着那一块骨头曾经断过又接起来的地方。

　　江寻在他怀里又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了那股温度，把腿又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顾行舟把人又往怀里收了收，胳膊绕过他的腰把他圈住，另一条腿轻轻夹住他蜷着的右腿，用自己的体温从膝盖到脚踝把他整条腿都裹在暖和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地响着，像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江寻的呼吸在顾行舟怀里慢慢变得更深更匀，眉头从那个蹙着的状态一点点松开。

　　那层一直没有完全散开的东西终于从他脸上退了下去，他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一样，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慢慢软下来，陷进了那片温暖里。

　　第二天早上，江寻先醒了。

　　他醒过来的过程很慢……先是感觉到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正在微微起伏的胸口，然后是腰间环着的一只胳膊，再然后是自己的右腿被另一条腿从侧面轻轻箍着。

　　那些触感太真实了，真实的和他两星期前每天早上醒来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立刻动，闭着眼又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些触感不是梦的余温。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边的人……顾行舟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呼吸平稳。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浅淡的、毛茸茸的光。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江寻愣在原地。

　　他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手指攥着被子边缘，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敢说话，不敢往身边看，像是怕多看一秒就会发现那只是一个光影拼凑的幻觉，风一吹就散了。

　　但是顾行舟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江寻坐在旁边、背对着自己、肩膀在微微发抖的样子，他慢慢坐起身来，从背后伸出手，把人轻轻地环住了。

　　手臂从腰侧穿过去，掌心贴着他的肋骨，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比平时更低更哑的调子：“……醒了？”

　　江寻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后背贴着顾行舟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一下一下的，温热的、真实的、不会碎掉的。

　　他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指尖碰了碰顾行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皮肤的温度，肌肉的弧度，骨节分明的触感……全是真的。

　　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从里面漫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落在手背上，但他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怕一出声就会发现什么似的。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长一段时间。

　　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雨过天晴之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淡淡晨光，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江寻能感觉到顾行舟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终于从那种不真实的、悬在半空的感觉里落回了地面，但他还是没有说话……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他不敢去碰的小心翼翼。

　　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耳垂上有一点点痛，像是耳洞的位置被什么小小的东西压着，微凉的。

　　他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了一枚冰凉的宝石，形状不大，像一滴凝固了的水。他刚要碰到那枚耳坠的轮廓，顾行舟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江寻的手被他握住了，腕骨被他的指腹贴着，那层触感又温热又真实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要哑得多，像是两个星期没有好好说话之后喉咙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打开：“你……”他的下巴在颤，整个下颌都在微微地抖，声音从那个抖动的状态里挤出来，又哑又碎的，“启云！启云！”

　　“……”

　　“……”

　　“……”

　　他喊了半天，没有人回应。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空气静得让人心慌。

　　顾行舟从后面贴着他的耳侧，声音里带着时隔一段时间没见的思念特有的沉重：“你的腿，还痛不痛？”

　　江寻没有说话，他甚至能感受到顾行舟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他背对着顾行舟坐着，肩膀还在微微地抖。他的心里翻涌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愧的、怕的、又舍不得松手的……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在胸腔里像一团堵住的水，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的目光低垂着，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腕。两只手上各戴着一只手镯……右手的那只泛着暗红色的光，镯身是银质的，上面嵌着一排细密的深红色宝石，在晨光里像一条正盘在腕骨上的、安静沉睡的蛇。

　　左手的那只则是黑色的，镯身上的纹路更加细密，像蛇鳞一样沿着银质的底托排列着，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碎钻，每一个角度都在光里泛着碎碎的光。两只镯子在晨光里安静地盘着，像两条正在守护主人的圣兽。

　　手镯很沉，沉的他仿佛要抬不起手。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起来，指尖捏住右手那只镯子的边缘想要往外推……顾行舟的手臂从后面收紧了，箍住他的双手，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贴着他的肩窝，声音从他的耳侧传过来，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温度：“别摘。”

　　江寻的手被他箍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声音从那个被箍着的状态里挤出来，语气硬冷：“……你怎么进来的？”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想我了吗？”

　　江寻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抓了一下，他紧闭着眼，违背着自己的心意，声音从虚假的挤出来，溢出喉咙里。

　　“放开我……”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巴里痛的发苦，眼眶边缘那层红又翻上来一些，但他用力压住了。

　　顾行舟没有管那句“放开我”自顾自的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像一个人在往一个已经装满了水的杯子里慢慢地倒水，不敢倒太快，怕溢出来：“我知道你的心思。”他停了一下，“可是我想说……我很想你。”

　　江寻的身体僵住了。

　　顾行舟的声音从他耳侧继续传过来，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赶我走也好。怎么都行。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可不可以？”

　　江寻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被顾行舟圈在怀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滑下去。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次，但声音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翻不上来。

　　顾行舟也没有再说话了。他抱着江寻，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晨光里。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暖金色的长条，那道光在移动着，慢慢地、无声无息地从床边移向房间中央，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两个人在那道光里靠着，谁都没有再开口，但谁都没有松开手。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那些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说出口的东西，在那片安静里慢慢往下沉，沉到一个不会那么急着冒出来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