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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你恨透我最好 你对得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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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的手被他按回被面上之后没有动,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的方向,声音淡淡的,像一扇门合上了之后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种薄薄的光:“关你什么事。”
顾行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来。他没有接那句话,只是弯下腰把床头柜上那本书拿过来搁在江寻手边,动作很自然的,像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我不在你就安心躺着,不要乱动。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你再抻着它又要肿起来。”
江寻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但没有翻开的打算,手指搭在书脊上搭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整个人侧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户外面是沉下去的夜色,窗帘拉了一半,露出来一小块墨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
顾行舟看了他几秒,声音放低了,又软又小心:“感觉怎么样?腿还痛不痛?”
江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一小块天空上,睫毛在暖黄的灯光里投下弯弯的暗影。呼吸浅浅的,肩膀的起伏幅度很小,整个人像一幅被框住了的画。
顾行舟望着他空洞的眼神望了很久。零日和启云站在门口,两个人像两棵被钉在墙边的树,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零日的目光在江寻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落在自己靴尖前面那一小块地毯上,启云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顾行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你饿不饿?渴不渴?”
江寻终于动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顾行舟脸上,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重,像是把一整个晚上所有收起来的东西都叠在一起挤在那一瞥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压了很久的什么地方翻出来的:“顾行舟,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像一根线在往下坠,“早些年我爱的你不是这样的。”
顾行舟坐在床沿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让那句话落到一个能接住的位置,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躲闪:“那早些年我是什么样的?”
江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找一个已经好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的钥匙。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正在慢慢变凉的什么东西:“学长不会逼迫我。他会很尊重我的想法,会很温柔地和我商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对的,“学长不会像你一样。”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段和他自己的记忆对不上号的事情之后本能地牵了一下嘴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是,早年间我是这样的。但是你呢?”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我怎么了?”
顾行舟从床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江寻,看着他那张偏过去的、只留给自己一个侧脸的脸,声音里那种平平的东西开始往下沉了,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上来:“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难道你没有变化吗?这世界上最不变的道理就是什么都在变。”
他的声音扬了一点点,“那你呢,江寻?”
江寻的手在被子下面收紧了。
顾行舟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稳。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那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被翻上来的东西:“你爱了我九年,为什么就轻易放弃了?这九年你白爱了吗?你的感情就这么廉价?你的爱就这么轻浮?!”
江寻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了,那种红从眼睑底下翻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正在往外渗的水光。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刺到之后本能竖起来的尖:“你质疑我对你九年的爱?”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声音又落回去了,变得更低了,像一根烧了很久终于烧到了底的烛芯,“我承认没有你我确实走不到今天,可是我累了。我觉得我爱你太痛苦了。我觉得我爱你很心累。”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开始发颤,像冰面裂开之后那些蛛网一样的纹路在慢慢延伸,“我爱你没有结果。”
顾行舟没有松开他的手臂。他的手指从抓着变成了搭着,指腹贴着他的小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一层微凉的皮肤的温度。
他的声音低下来,和刚才那种扬起来的东西不同了,变成了一种更缓的、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时才会有的那种节奏:“什么叫爱我痛苦?你难道和我在一起没有快乐过吗?”
他停了一下,像在让那句话落下去。
“我爱你没有付出吗?你以为我们的感情只有你在付出吗?我会不知道选择你没有结果吗?”他的声音在往下走,每一个字都在往下落,落到江寻的肩膀上、膝盖上、手背上。
“可是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爱你!我在你第一次来中飞院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我等了你整整四年来到我身边。我和你一起工作,指导你,引导你,保护你,拥住你……”
江寻的嘴唇在抖。他的目光从顾行舟的下颌移到他说话的嘴唇,又移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烫的,像正在烧着什么东西,不旺但不会灭。
“在你迷茫的时候我会教导你。在你没有见闻的时候我带你到处去看。在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我会带你回家。在你被质疑的时候我会坚定的站在你身后。”顾行舟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嗓音顿的拔高,他像宣泄支撑不住的水阀一样控诉道“你对得起我吗,江寻?!”
江寻呆愣在原地。他的嘴唇张着,眼睛里的泪已经漫到了下眼睑的边缘,在暖黄的灯光底下亮着薄薄的一层。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掐住之后才松开的那种钝:“……你说什么?”
顾行舟把手收回来了。他退后了半步,偏过头去,用袖口在脸上用力蹭了一下,把泪痕蹭掉了,但眼眶那层红还在。他没有再看江寻,声音从那半边侧脸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正在被用力压平的、还在发颤的尾音:“你听到了。”
江寻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右腿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痛从膝盖下面翻上来,他的眉心蹙了一瞬。他的手从被面上伸出来,朝顾行舟的方向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的袖口但没有抓住:“顾行舟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顾行舟又退了半步。他的袖口从江寻的指尖滑开,像一片叶子从手心里滑走,江寻的指尖在半空中空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攥住了被单。
“你什么意思?”江寻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快要破掉的急,“顾行舟你说话!你把话说明白!”
零日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又合上。他的目光在顾行舟和江寻之间来回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记不记得您脖子上那条……”
“闭嘴!”顾行舟的声音猛地砸过来,像一根弦在被拧到最紧的时候突然弹了一下。零日的嘴巴合上了,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江寻的目光从零日脸上移回顾行舟脸上,声音里那层急翻成了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我脖子上的项链怎么了?”
没有人说话。
江寻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挪。他的右腿在地毯上蹭过去的时候痛让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他用手撑着床沿把自己从床上挪到了地毯上,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然后他朝顾行舟的方向爬了一步,又一步,伸手去抓他的裤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泪和喘混在一起“你把话说清楚顾行舟!”
顾行舟转过身来蹲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扣进江寻的指缝里,握得很紧,紧到江寻能感觉到他掌心里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像石头被丢进深水之后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沉到最底下的那一层才停下来,发出闷闷的一声:“江寻,你听好了。”
他蹲在江寻面前,视线和他平齐。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没干透,但他的目光是稳的,那种稳是一种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摊开了之后才能有的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江寻的呼吸停了一拍。
“哪怕你不爱我,我也爱你。你做什么都行,哪怕践踏我的真心都可以。”顾行舟的声音在往下沉,像一个人站在水边把一块很重的石头慢慢放进水里。
“但是我不允许你自轻自贱,我不允许你有事。是,你说得对,不是谁谁都想好好活着,但是我不想你有事。”
“我不想放在心上的人……我不想放走的人……就这样活着。这样显得我的爱好像从来都没有带动过你一样。我的爱一样毫无价值,我与你的人生而言也没什么用,我的人生也没有意义!”
江寻的手在顾行舟的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张着,泪终于从眼眶里漫了出来,沿着脸颊淌下去,淌到嘴角,淌到下颌线边缘然后滴落在地毯上。
顾行舟没有松手。他的声音继续往下走,像一条不会断的线:“就像你之前说的一样,其实没有你,我的人生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也一样爱你爱疯了……”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把快要漏掉的爱意重新收拢好。
“所以我害怕失去你,我害怕你不爱我,我害怕你离我而去,我害怕你不自爱。我害怕你不愿意接受我。我怕你从来不想选择我。但我希望你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江寻哭得说不出话。他的喉咙被堵住了,声音挤不出来,只有眼泪在一层一层地往外涌。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攥着顾行舟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他面前退开、退远、退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去。
顾行舟的声音又往下沉了一点点,像终于到了最底下的那层:“你可以恨我不择手段,你可以恨我无所不用其极,你可以恨我……恨透我最好!”
江寻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手指压在顾行舟的嘴唇上,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指尖微微发着抖。他的声音从泪里翻上来,哑的、碎的、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淌着水:“别说了……我求你,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顾行舟的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滴落在江寻的手背上。他的嘴唇在江寻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但被那层薄薄的皮肤拦住了。
江寻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整个人往前倾,肩膀撞在顾行舟的胸口,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绕过去圈住顾行舟的后背,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指节压在衣料上按出一层深刻的褶。
顾行舟蹲在那里,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住,另一只手护住他那条裹着纱布的右腿,把人搂进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江寻的头顶,闭着眼,泪从合上的眼皮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滴进江寻的发丝里。
两个人跪坐在地毯上,在床头灯暖黄的光里叠在一起。江寻在他怀里抖了很久,从剧烈的、带着哭腔的抖动慢慢变成了一种更细的、像余震一样还在延续的颤。顾行舟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顺着脊柱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之后终于肯靠过来的小动物。
零日站在门口安静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动作放得极轻,锁舌合入门框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启云看了地上的两个人一眼,也跟在零日身后退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咔哒一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外面。
只剩下那两个人靠着彼此,毯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江寻的呼吸从断断续续的抽噎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鼻音的、更深更稳的起伏。顾行舟的手还覆在他后背上没有收回来,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像心跳一样均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又移了一寸,那道银白色的亮条在地毯上收窄了一些。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把他们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感觉好像分不清边界、好像安安静静的本就是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