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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你要造反吗? 江沐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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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从偏厅的落地窗涌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暗橘色的余晖。整个庄园安安静静的,只有草坪上的喷泉在细碎地响着。
然后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是很多辆,在庄园大门外同时停下来,引擎熄火的声音隔着草坪传过来,像一群野兽在门口蹲伏。
铁门那边传来保安的询问声,然后是某种沉闷的撞击……金属撞在金属上,又有人倒在地上的闷响。警报器响了一声就被人掐断了,像一只鸟刚叫了半声就被捏住了喉咙。
江寻坐在窗边,手里那杯水刚举到唇边就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从大门方向涌进来,步子又快又急,散开之后像蚁群一样沿着草坪和甬道往主楼的方向覆盖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轮椅。金属轮毂碾过碎石子甬道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沙沙沙的,像蛇在枯叶上爬行。
江寻把水杯搁下了。他看了顾行舟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在这儿等着。不要出去。”
顾行舟靠在窗边的墙上,双手抱臂,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江寻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江寻看了启云一眼。启云已经走到了轮椅后面,手搭上扶手,没有问任何话。轮椅转了个方向,朝着大厅的方向推过去。穿过走廊的时候,江寻听到偏厅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然后是桌椅被掀翻的动静,再然后是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大厅。
轮椅从走廊尽头转出来的时候,江寻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一瞬。
大厅里的花瓶碎了,碎片散在地毯上,水浸了一大片深色的渍。茶几被掀翻了,上面那套茶具碎了一地,瓷片和茶水混在一起,地毯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湿痕。
几个穿着庄园制服的保安躺在地上……有两个已经不动了,剩下的几个蜷着身子捂着腹部或者脑袋,在低声呻吟。
大厅正中央停着一把轮椅,深蓝色的金属框架,比江寻坐的那把更大一些,扶手旁边挂着输液袋的挂钩,挂钩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爱以坐在那把轮椅上,全身依然裹着纱布,只露出半张脸和几根手指。她的头发从纱布边缘散出来几缕,灰白色的,挂在脸侧。她的眼珠在眼眶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扫过大厅里的狼藉,最后落在走廊口那把轮椅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裹着纱布的脸颊被那个动作扯出一道扭曲的纹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带着一种很久没有放出来过的东西:“江沐渊。”
江寻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背微微挺直着,目光平直地看着林爱以,没有说话。
林爱以的轮椅往前移了半寸,轮毂碾过一块碎瓷片,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的手指从纱布里伸出来一根,朝江寻的方向指了一下:“把这个瘸子给我绑起来。”
她身后那些黑色制服的保镖立刻动了。六七个人从她身后散开,朝江寻的方向围过来。步子又快又重,皮靴踩在碎瓷片和地毯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天,窗口有闪电在云层里亮了一下,紧接着是低沉的、像什么重物滚过地面的雷声从远处传来。
江寻坐在轮椅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朝他涌过来的保镖,落在林爱以脸上,那双眼睛里很平,没有慌。
启云站在江寻的轮椅后面,下颌绷紧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了一下又松开。第一个保镖冲到面前的时候,他从轮椅后面闪出来,挡在江寻前面,手肘撞在那人的下颌上,力道够重,那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同时从侧面涌上来,启云的肩膀被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拳头砸在另一个人肋下,但后腰被踢了一脚,他往前跌了半步,又撑住了没有倒下去。他被三四个人拖住,短刃在袖口里抽出来又被人按了回去……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挣不开。
这时从侧门那边闪进来一个人影,动作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墙角切进来。零日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的时候已经握着那把短刃了,刃身在昏暗中闪了一下,亮得扎眼。
他冲进人群里的姿态和平时那种刻意收敛的、安静的站姿完全不同……低了腰,肘和肩的线条收紧了,刃尖在身前划出一道干脆的弧形。
第一个保镖的脖子被那把刀贴了一下,血线在喉结下方现出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往地上倒了。第二个人的手刚伸向启云的手腕,零日的肘已经撞在他太阳穴上,力道又准又狠,那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零日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刃尖划过第三个保镖的手腕时,那人手里的甩棍还没来得及举过肩膀,手腕内侧的筋被挑断了,甩棍脱手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第四个人在侧面扑过来,零日侧了半步,左手的刃换了右手的刃,回手一刀扎进那人肩窝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条血线,在暗光里甩了一下又收回来。
剩下的两个人退了半步,但零日没有让他们退远。他往前迈了两步,短刃在其中一个的喉咙上划了一下——干脆利落,血溅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转方向了,刃身顺势收了回去,另一个人的胸口多了一个口子,心脏的位置被推了一下,人往后倒下去的时候像一块被放倒的木板,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零日的靴尖踩过那人垂落的指尖,走了回来,站在江寻轮椅的右侧。他喘了一口气,不重,像做了半套伸展运动一样松开肩。刃尖朝下,上面还挂着几滴粘稠的暗色,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
启云站在轮椅左侧,松了松被攥过的手腕,指节上擦破了一块皮。他的呼吸有点急,但身体站得稳。
零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侧对着江寻的轮椅,一左一右。满地都是倒下的人,血在地毯上慢慢洇开一片,混着碎瓷片和茶水和玻璃渣。
林爱以的轮椅停在原地,轮毂碾着碎瓷片,她坐在那里,头仰着,透过散落的头发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倒下的保镖分布在她的轮椅周围一圈,像被她推出去又被退回来的一道浪,她张着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寻坐在轮椅上,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倒下的保镖,越过零日握着短刃的侧面,越过启云绷紧的后背,落在林爱以身上。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在落地窗外面亮了一下又灭了,雷声在后面跟上来的时候稍微远了一些,像在慢慢退走。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你绑我要做什么?”
林爱以的嘴唇在纱布边缘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碎的:“你哪里来的人……你……你要造反吗?!”
“不重要。”江寻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爱以的轮椅往前窜了一下……她用手撑着扶手往前推了半寸,然后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那些倒下的保镖身上移开,落回江寻脸上,声音从那层纱布底下翻上来,尖的,嘶哑的:“你这个贱人生的儿!”
启云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猛地朝林爱以走过去,脚踩过那些倒下的保镖和碎瓷片,走到林爱以面前的时候弯腰,一把抓住她轮椅的扶手。
他把她连人带轮椅翻了过来,轮椅歪倒在地上,林爱以从轮椅里滚出来趴在地毯上,全身裹着纱布的身体在地毯上蠕动着,像一只翻过壳的虫子。
她的脸贴着地毯的绒面,声音在闷在纱布里的喉咙里滚动着,又尖又哑。
江寻在轮椅里微微坐直了一点,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但目光定住了:“启云,别动手。”
启云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攥得泛白。他偏头看了江寻一眼,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退回了江寻轮椅旁边。林爱以趴在地上,裹着纱布的身体在剧烈地起伏着。
江寻看着她:“我妈妈怎么就贱人了?”
林爱以的头从地毯上抬起来一点,半张脸露在纱布外面,嘴角那块新生的皮肤在光里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脖子还不想死的鸟:“你妈妈那个巧言令色的狐狸精!年轻的时候就缠着式南不放,现在都老了,居然还有你这么一个野种!”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纱布边缘,然后开口,声音还是稳的:“我妈妈根本看不上江式南。”他的目光落在林爱以身上,“你觉得她会去勾引他?”
林爱以的身体在地毯上猛地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电到了。她的头抬起来更高了一些,透过散落的头发看着江寻:“你闭嘴!不是又怎样!你不一样还是贱种野狗!哪个犄角旮旯里长大的野种!和你母亲一样下贱!”
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看来你很恨我母亲。”
“我呸!”林爱以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的,碎的,像瓷器碎在地上之后又被踩了一脚,“岂止是恨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当年被江式南看上,她就是娼妓!却一直阴魂不散!”
江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只是淡淡开口问:“我母亲在哪?”
林爱以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尖又哑,裹着纱布的身体在地毯上蜷起来又松开:“哈哈哈哈哈哈哈,江沐渊哈哈哈哈哈哈……你个蠢货!”她的脸在纱布里扭了一下,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在光里亮得吓人,“她早就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以为她还活着吧!”
江寻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攥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色,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外面又亮了一道闪电,将大厅照得惨白,那一瞬间他的脸在光里显出一种很薄很薄的白,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晾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脆。
林爱以的声音继续在地毯上翻滚着,嘶哑的,尖利的:“她生来就是下贱!你和她一样装什么清高!哈哈哈哈……贱人生的孩子也还是贱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永远是我江家的傀儡!!!哈哈哈哈哈哈……”
江寻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在地毯上滚着笑着,看着那些被纱布裹着的肢体像离了水的虫一样在地上扭曲着。
他没有动。
等她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弱下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大厅的、落地的重量。
“你把我骗回双河村,把我绑来美国,强制我和何花茗联姻。”他的声音很稳,“你活了一辈子,可曾有一天为自己活过?你才是江家真正的傀儡。你根本不了解江式南,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你才是江家真正的棋子。”
林爱以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掐断了。她趴在地上,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散开又聚拢,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一道电流从她身体内部穿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空白的静止。
“你闭嘴!”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的,像是被她咽下去又翻上来的什么东西,“我不是!”
江寻没有停。他继续说着,声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安安静静地铺出来:“江式南这个人无比自私虚伪。你不会以为他把你放在心上吧?我妈妈从小教育我要尊重女性。可是你呢林夫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平直地落在那只裹在纱布里的、正在发抖的眼睛上,“你一辈子都只是他人的夫人而已。”
林爱以的身体在地毯上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她张着嘴,那只眼睛里的光在涣散和聚焦之间来回跳跃,嘴唇在纱布边缘哆哆嗦嗦地动着,但字句已经拼不完整了。
江寻看着她,声音继续着,像在往下走一条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路:“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让我猜猜……你想要把我也烧死,和你一样。反正何小姐也看不见,你就继续害我,骗她。对吧?”
林爱以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那层碎掉的东西在拼回去又碎开:“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价值!你不过就是一个私生子……早些年间就应该把你四肢都打断!!!”
启云猛地动了。
他没有等江寻开口,弯腰抓起林爱以裹着纱布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地毯上拎了起来。纱布底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布料撕裂的声响,林爱以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旧玩偶。
零日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大门推开,侧身让启云拖着人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林爱以断断续续的疯笑声和嘶哑的叫喊全部关在了外面。
大厅里安静下来。
江寻坐在轮椅上。他一个人坐在大厅正中央,周围是碎瓷片、玻璃渣、倒在地上的保镖,地毯上一滩一滩的暗色。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那条裹着纱布的腿上,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大厅的安静像一层很厚的东西压下来,压在他肩膀上。他想林爱以说的那句话……她死了。
早死了。
你以为她还活着。
他没有哭。眼眶的边缘有一点红,但那点红没有蔓延开,被他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睑和眼眶交界的位置,不让它漫出来。他只是坐在那儿,整个人一动不动。
楼上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顾行舟从二楼的栏杆处走下来,穿过大厅里那片狼藉,那些倒在地上的身体和碎瓷片。
他走到轮椅面前,弯下腰,一只手的指尖抬起来,托住江寻的下巴,把他的脸从低垂的状态里拉起来,迫使他抬起眼。
他的目光在江寻的脸上停了一下,先是看了看嘴唇,还是干的,微微泛白。
又看了看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完全灭掉,但暗了很多,像烛火烧了太久之后剩下的那一小截烛芯在油里泡着,忽明忽灭的。
顾行舟像是确认他没事之后松了手,随手从旁边拖了一把还能坐的椅子过来,在轮椅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大厅里的光在慢慢暗下去,窗外的云层移动着,闪电已经停了,雷声也远了。地毯上的血渍在一寸一寸地变深变干。
江寻的目光还落在他自己膝盖上,但他坐着的姿势从那种完全僵硬的静止里松开了一点点,肩膀微微往下落了半分。顾行舟坐在旁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大厅远处的地板上,偶尔偏头看一眼江寻的侧脸。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从暗橘变灰,从灰变蓝,从蓝沉成深色,像一大块墨色的布慢慢铺展开来。
江寻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轮椅扶手上。顾行舟的手也从自己膝盖上放下来,垂在椅侧,指尖离江寻的手背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皮肤上散出来的那一层凉意。但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