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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被伤 贱人生的孩 ...

  •   林爱以的偏厅在东翼二楼,窗户朝南,常年拉着纱帘,光线透进来的时候被过滤成一种朦朦胧胧的、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灰白色。

      江寻站在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还没完全推开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的熏香味道。

      他刚跨进去一步,门在身后被从外面合上了,合页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林爱以坐在窗边那张贵妃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手指搭在杯盖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瓷面上细碎的花纹。

      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幅画——安静、端庄、姿态优美。

      但她看江寻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经过他右腿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江寻捕捉到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右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微微低了低头:“夫人,您叫我。”

      林爱以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杯底碰着碟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裹着一层软软的、绵密的刺:“过来。”

      江寻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右腿承重的时候膝盖里面翻上来一阵钝痛,他的眉心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林爱以抬眼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但底下那层东西在翻,像一锅表面平静底下已经烧开了的水。“昨天晚上,”她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疾不徐的,“何小姐那边怎么样?”

      江寻垂着眼:“回夫人,何小姐聊得很开心。我陪她说了会儿话,然后去隔壁歇息了。”

      林爱以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温度,从嘴角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漂过的一片油花。

      “开心。”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层细细的东西,“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何家约过来?你知道我为这顿饭准备了多久?”

      她没有等江寻回答。她从贵妃榻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而尖的声响——她走到江寻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臂。江寻比她高出一个头,但她站在那里看他,姿态是俯视的。

      “你耍我。”她说,声音还是软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翻了上来。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夫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闭嘴。”林爱以打断他。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在江寻脸上轻轻拍了拍,不重,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但那个动作里带着的侮辱比巴掌更刺人。

      “你心里清楚得很。那两杯酒,你喝下去了,没有发作。有人把你接走了,关在另一间房里,然后今天早上你装模作样地从隔壁出来,跟没事人一样。”

      她的手指从他脸上移开,垂下来,然后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右腿的位置。她的高跟鞋尖轻轻抬起来,在江寻右腿的膝盖上方停了一下,鞋尖的金属装饰在纱帘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这条腿,”她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细密的、刀片一样的冷,"还没好利索吧。"

      鞋尖落下去。

      金属的、细窄的鞋跟踩在右腿膝盖靠上三寸的位置——那里是骨头重新接合的地方,外层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骨头被重新打断再长好的地方,经不起任何重压。

      江寻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股痛从膝盖外侧往里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皮肤表面扎进去,穿过肌肉,穿过筋腱,钉在骨头缝里。

      他的腿弯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往下矮了半寸,但他没有出声——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接上了。

      林爱以的鞋跟还在上面压着,没有收力。她低头看着他被迫弯下来的身体,看着他绷紧的下颌和额角渗出来的薄汗,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点温度——那种温度是冷的,像蛇信子一样的凉。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小事,“低眉顺眼的,装得一副乖巧样子。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怎么耍小聪明。”

      江寻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目光猛地抬起来,对上林爱以的脸——那个瞬间他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右腿上的痛还在往里渗,金属鞋跟碾着骨头缝里的旧伤,每一下细微的压力都在把那条腿往更深的痛里拖。

      林爱以捕捉到了他那个眼神的变化,笑了一声,鞋跟又往下压了半分:“怎么?我说你妈,你不乐意?“

      江寻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和昨晚的那些指甲印重叠在一起,新的痛叠在旧的上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着,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夫人,请不要说我母亲。”

      “我说她怎么了?”林爱以的声音扬了一下,鞋跟猛地往下一碾,江寻的右腿弯得更厉害了,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撑住了,单膝弯着没有跪下去,但整条右腿的肌肉都在发抖。

      “贱人生下来的就是贱人。你妈是贱人,你也是贱人。”她俯下身,脸凑近他,声音又压低了,带着那种绵密的、软中带毒的东西,“你以为你耍的那些小聪明我不知道?找人把你接走,自己躲起来,让何花茗一个人睡一晚上——然后呢?你以为你躲得了这一回,还能躲得了下一回?”

      江寻的右腿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那股痛从膝盖往上窜,窜进大腿,窜进胯骨,沿着整条腿的神经末梢炸开。

      他的额头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滑进领口里面。

      他没有说话,嘴里咬着内侧的腮肉,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那股铁锈一样的味道把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林爱以终于把鞋跟收了回来。江寻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用手撑着旁边的椅背把身体稳住了,右腿从膝盖往下整条都在发麻,像是被针扎过之后又被泡在冰水里。

      林爱以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贵妃榻上,端起那杯茶又抿了一口,搁下。“滚吧。”她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赶一只脏了手的猫,“贱人生下的孩子也还是贱人。我不想再看到你。瘸子。”

      江寻站在那里,手撑着椅背,右腿在发抖。他没有抬头看林爱以,等了几秒钟,等那条腿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然后松开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步子慢的,右腿承重的时候那一下停顿变得更长了,像每一次迈步都要重新确认这条腿还能不能撑住他。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的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冷汗在光里亮晶晶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他扶着墙走了一段。

      右腿从膝盖往下整条都是木的,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钝的,像一根粗钉子留在骨头缝里没有拔出来。他走了大概十几步,拐过一个弯,看到启云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启云的脸色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变了,他的目光从江寻脸上落下去,落在他那条拖在地上的右腿上,然后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

      江寻没有说话。他走到启云面前,手从墙上收回来搭在启云手臂上借了一下力,低声说了句:“……回去吧。”

      启云没有问。他扶着江寻的手臂往外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江寻那条右腿的节奏。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出大门,上了车。

      江寻坐进后座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腿伸得笔直,脚踝搁在坐垫上微微蜷着。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方,指节泛白。

      启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江寻的嘴唇是白的,额角的汗还没干,整张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启云把视线收回去,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车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回到庄园之后,启云没有把车开去主楼门口。他绕到侧门,那里离江寻的房间最近。他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江寻睁开眼,撑着坐垫慢慢挪出来,右腿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启云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肘,把人架住了。

      “少爷,慢点。”启云的声音压着,嗓子有点发紧。

      江寻没有接话。他扶着启云的手臂一步一步往门前走,启云走在旁边,手臂绷得像块铁板,嘴唇抿得泛白。

      进了房间之后,启云把江寻扶到床上,弯下腰去解他的鞋带。江寻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启云的手指,启云的手在抖,解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指尖捏着鞋带尾端拉了两下才抽开。

      “我没事。”江寻说,声音低低的。

      启云没有抬头。他把两只鞋都脱了,又把江寻的右腿轻轻抬起来放平在床面上。裤管卷到膝盖上方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江寻的右腿膝盖往上三寸的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淤痕——形状是细窄的、尖锐的,像一只鞋跟的印子嵌在皮肉里。

      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的瘀血从淤痕中心往外蔓延,边缘泛着一层暗黄。

      那片淤痕下面,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肉,能摸到骨头不规则的弧度——那是旧伤复发之后骨头在软组织里渗血留下的痕迹。

      启云的指尖悬在那片淤痕上方,没有碰下去。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我去叫周医生。”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跑远了。

      江寻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腿,右腿膝盖上方那一片暗红色的淤痕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边缘,痛从指尖触碰的地方翻上来,沿着整条腿的神经往上窜,他的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没有再碰。

      周医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急,医药箱搁在床边的桌面上,打开箱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看到江寻腿上的淤痕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从箱子里拿出药膏和绷带,没有问什么。

      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那种按压式的揉散瘀血的手法每一次都会让江寻的下颌绷紧。周医生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但他的动作放得更慢了,指尖绕着那片淤痕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按着,把底下的淤血揉散推开。

      零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没有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目光穿过房间落在江寻的腿上,那片被鞋跟碾出来的淤痕在白色的灯光底下格外刺眼。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看了很久,久到启云从他身后走过来的时候他才侧了一下身让开。

      启云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搁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医生把纱布缠好,看着江寻闭着眼靠在床头,脸色从白转成了一层更深的、透着黄的疲惫。

      那条右腿被纱布缠了几圈,裹在白色绷带底下的淤痕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了,但启云知道那种痛不会因为一层纱布就消下去。

      周医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这几天别让他走路了。拄拐或者轮椅都行,右腿不要承重。淤血散开之后会消肿,但骨头那边的旧伤不能再受压迫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下次再这样,这条腿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启云点了点头。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寻一眼,然后拎起医药箱走了出去。

      零日还站在门口。他侧着身让周医生过去之后,没有走,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看了启云一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对视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在往下坠,两个人现在都看到了江寻腿上的伤,也都是江寻信任的人。

      启云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两只手在身侧攥着。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来很多事——想起来在美国那个地下室里,江寻被锁在铁栏后面,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的时候他站在铁栏外面怎么也打不开那把锁。

      想起来江寻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两条腿都打着石膏,连翻身都翻不了,端到他面前的饭他吃不下去又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咽。

      想起来每次阴雨天江寻坐在窗边看书,右腿搭在矮凳上,膝盖里面那种看不见的痛浸透他所有的表情,但他嘴唇动都不动一下。

      想起每一次江寻梦魇时紧皱的眉头,整个人崩的很紧,又每一次惊醒的时候浑身发着抖,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着什么。

      想起江寻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眼里的痛苦和麻木遮都遮不住,他一直无声的流着泪,话也不说,就一直流着泪。

      泪流干了也一动不动,好像魂早就丢了,好像人早就没有了知觉,好像他一直早就不存在了,好像这个世界容不下他。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零日。启云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在心里把那份东西收好了,收得很深,像一颗钉子钉在木头最底下的那一层纤维里,不露痕迹,但拔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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