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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阴谋陷阱 不枉我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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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式南的酒杯举到半空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杯沿上方越过去,落在管家老鹰脸上。那个目光很短,不到一秒钟,像是随口一瞥,但老鹰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醒酒器,退后半步,偏过头朝宴会厅侧门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侧门无声地开了,五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男侍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托着一只银质托盘,盘面上各放着一只高脚杯。
杯子里盛着同一种酒,琥珀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五个人步伐一致,间距均匀,走到长桌边站定,每人对应一个座位——江式南、林爱以、江凌天、江寻、何花茗。
江寻的视线从那些杯子上扫过去。杯壁的弧度一样,酒液的高度一样,连托盘上垫的白色方巾的叠法都一样。
但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第二个侍者手里的那只杯子,杯脚和杯身连接处有一道极浅的磨砂纹路,绕着杯脚走了一圈,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工艺的瑕疵。
第四只杯子也有,位置稍微靠上一点,在杯壁中段,一道像指纹一样的暗纹。
每只杯子的记号位置都不一样。
对号入座的。
江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收回来。
江式南把酒杯举得更高了一些,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来,最后一轮,敬何小姐今日赏光。”他的目光从江寻脸上滑过去,没有停。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何花茗的指尖循着杯沿摸索着找到了杯柄,端起来,杯沿凑近唇边。
江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他另一只手端着自己那杯酒,举到唇边一仰头——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中带着回甘,比之前任何一轮都要烈。
空杯搁回桌面,他的手还没收回来,已经把何花茗手里的那杯也拿走了,托在掌心。
“何小姐今日喝得够多了。”他说,声音平而稳,目光转向江式南,“这杯我替她。”
江凌天放下酒杯,刀叉搁在盘沿上发出“叮”的一声。他的声音从餐桌另一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尖锐:“等等!”
江寻侧过脸看他,把目光放平:“怎么了,哥哥?”
“这酒是我父亲珍藏多年的,平时连我都舍不得给喝。”江凌天歪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进眼底,“你就别喝了,让何小姐自己品尝品尝。人家来一趟不容易,你替来替去的,何小姐怎么尝得出味道?”
江寻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何花茗那杯酒的杯壁上停着,能感觉到酒液透过薄薄的杯壁传上来的微凉。他的话在心里滚了一圈,如果只是普通的敬酒,江凌天不会专门开口拦这一句。
他拦了,这杯酒就一定有东西。
何花茗在这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侧过脸,朝着江式南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声音温软的,带着一点俏皮:“江老爷,花茗确实已经喝了不少,再喝怕是要失态了。但这酒是您的多年珍藏,花茗也实在馋得很”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明天带走一些,回家慢慢喝,好好品一品?”
江式南的目光从江寻脸上移开,落到何花茗身上,停了两秒。他看了一眼江凌天,嘴唇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有坐在近处的人能捕捉到——闭嘴,别说了。
然后他笑起来,语气和缓:“当然可以。何小姐喜欢的话,回头让管家给你装两瓶带走,不算什么。”
江凌天靠在椅背上,脚尖轻轻晃了一下,没再说话。
江寻把何花茗那杯酒端起来,杯沿贴近嘴唇,没有停顿,一口气喝完了。琥珀色的酒液流过舌根的时候带着一股比刚才那杯更沉的苦味,后劲有些发涩。空杯搁回桌面,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掌心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胃里现在装着两杯那种酒。如果里面加了东西,那么现在剂量翻倍。但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正常饮酒之后的那点微热,胃里暖融融的,没有异样。他垂着眼想了一下:如果是毒药,他们不敢在何花茗面前动这个手,事后的代价太大。不是毒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但他现在没有任何感觉。
江式南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明天的天气:“现在已经很晚了。老鹰,送何小姐去房间休息吧。今晚就在这边住下,明日再走也不迟。”
何花茗的手指在盲杖上收拢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留宿就不用了,”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我……想再和沐渊哥哥说几句话。”
林爱以在旁边笑了一声,那声音捂在茶杯后面,绵软的:“在这里说话多没意思,宴会厅灯火通明的,哪是说话的地方。想和沐渊说些体己话,大可去房间里慢慢聊。我们这些人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江式南,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目光。江式南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完全明白了。
这一整晚的酒,从第一轮开始就是铺垫。他们要让何花茗在这里住下,要让他进她的房间,要在今晚坐实这件事。
何家那边一旦知道女儿和江家二少爷发生了关系,这门婚事就板上钉钉了,何家的资金自然会流进江式南的口袋里。
而他——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用来绑住何家的工具,一个瘸了腿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用来联姻的牺牲品。
他抬眼看了一眼江式南。江式南也正在看他,那个眼神平淡、笃定,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何花茗的脸颊已经红了,红到耳根。她站起来,冲着江寻的方向微微偏了偏脸:“沐渊哥哥……我先过去。”
江寻看着她被老鹰引着往偏厅方向走远,拐杖尖点在地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直到江式南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催促的意味:“沐渊,何小姐在等你。别让人家等太久。”
江寻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膝里面传来一阵酸胀,他用手掌撑了一下桌沿借力,动作很小,外套下摆垂下来盖住了所有。
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何花茗离开的方向走了出去。脚步稳稳的,不快不慢。
江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静默的像一副画。
江式南端起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但那种笑意是松的、散的,像一张铺开的网。林爱以坐在他旁边,从手包里摸出一面小巧的圆镜照了照自己的鬓角,又用指尖按了按耳垂上的珍珠耳环,确认它们还安在原来的位置。
江凌天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脚尖一晃一晃的。他刚才已经被吩咐过了,但没有急着起身,打了一个哈欠,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把餐巾丢回桌上。
江式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催促。“天儿,”他说,声音不高,但底下那层意思很清楚,“你去监看一下。”
江凌天把脚尖放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举过头顶又放下来,骨头关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咔声。他歪着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话说得又懒又刻薄:“有什么好看的。瞎子配瘸子,一屋子残废。”
林爱以把圆镜合上,搁在手包里,抬眼看了江凌天一眼,语气带着劝,但底下的意思是硬的:“去看看吧天儿,别出什么差错。过了今天,等何花茗的肚子大了,我们就得守天开了。你爸费了这么多心思,总不能毁在最后这一哆嗦上。”
江凌天“啧”了一声,转身往偏厅方向走了。步子散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晃了一下肩膀,像是在活动筋骨,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林爱以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畅快的清脆。“等过了今晚,”她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压不住里面那层得意,“我们江家可就算是熬出来了。何家那边的资金一到位,你之前看上的那块地皮,还有那边的项目,全都能盘活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出来,用手背掩了一下嘴唇,又放下来。“等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去请何家老爷过来。让他亲眼看看他那宝贝女儿和咱们家沐渊——”她说到“沐渊”两个字的时候舌尖轻轻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调笑的意味,“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还能怎么着。到时候啊,这婚事就一锤定音了,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宴会厅里散开,裹着壁炉的火光和吊灯的光,水晶吊灯折射出来的碎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笑容衬得格外明亮。
江式南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往上弯着,那种弯度是稳的、笃定的。他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又斟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晃了一下,慢慢平静下来。他把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桌面上。
“不枉我把江沐渊从国内抓回来,”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情,“费了这么大功夫,他可终于有点作用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林爱以的收敛,但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笃定、畅快,像一只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嘴在慢慢收拢。
两个人坐在灯光底下,一左一右,面前是杯盘狼藉的餐桌,头顶是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脚下是厚厚的波斯地毯。他们的笑声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了一下,又被壁炉的火光和厚实的壁纸吸收得干干净净。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老鹰回来了。他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步子落在地毯上带着一种已经完成了任务之后的利落。他走到江式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腰微微弯了一下。
江式南抬起眼皮看他:“老鹰,何小姐那边安顿好了?”
“回老爷,安顿好了。西侧客房,门从外面锁上了。”老鹰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个报时的人。
“嗯。”江式南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去联系何家老爷,让他明天上午过来一趟。就说——何小姐在我们这边住了一晚,两个孩子聊得投缘,有些事要当面商量。”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分。“明天就把成婚的日子定下来,婚礼尽快办。”
老鹰垂着眼,腰弯得更深了一些:“是。”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极轻的闷响,走到侧门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闪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很轻的一声。
宴会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偶尔有一根柴火塌下去,溅起一小簇火星,在暖黄的灯光底下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爱以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面的叶子,抿了一口。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深蓝色的光。
“天快亮了吧。”她说,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已经成竹在胸的倦意。
江式南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脸上那层笑意慢慢收了下去,换成了另一种表情——不算放松,也不算紧绷,像一只捕到了猎物之后还在留心周围动静的兽。
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道窄窄的阴影。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张脸在暗橘色的光里显出几分满足的倦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