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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我不会走的 可是已经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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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外停住了。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气,启云侧身让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拎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护士,手里抱着一台便携式的监测设备。
医生姓周,跟了江寻快半年了,每个月最起码都要往庄园跑十几趟。他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眼床上的人,又扫了一眼抱着人的顾行舟,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多余的话,直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去摸江寻的额头。
“烧了。”周医生说,指尖在江寻的太阳穴附近按了一下,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多久了?”
“今天白天还好好的,”启云站在床边,两只手攥在一起,声音绷得紧,“就刚才睡着之后突然开始这样,说梦话,浑身发抖,怎么喊都喊不醒。”
周医生没接话,从医药箱里取出听诊器,掀开江寻的衬衫下摆,冰凉的探头贴上胸口。江寻的身体缩了一下,嘴里又含糊地哼了一声,但已经比之前安静了许多,整个人在顾行舟怀里蜷着,呼吸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轻微的、像小孩抽噎之后的余颤。
“体温三十八度七。”护士在旁边报了个数,把监测仪的夹子夹到江寻的指尖上,屏幕上跳出心率数字——一百一十多,偏快。她看了周医生一眼,周医生微微摇头示意先观察。
顾行舟坐在床头,一只手还揽着江寻的肩膀没松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江寻的脸侧靠在他胸口,额头贴着他衬衫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之间的位置,呼吸喷在布料上,热的,湿的。他整个人在发抖,幅度不大,但一直在抖,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没有停止过震动。
“他经常这样?”顾行舟抬起头,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周医生脸上。
周医生收好听诊器,站起来,看了启云一眼。启云点了下头,周医生才开口说:“最初几个月最严重,每晚都要发作两三次,有时候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最近好一些了,频率降到了每周两三次,但每次发作的时候人还是醒不过来,得等他自己慢慢平息。”他顿了一下,“他以前受过很重的伤,身体底子被掏空了,精神上也有创伤。这种梦魇跟身体状态挂钩,一旦劳累过度或者受凉就容易诱发。”
顾行舟的目光暗了一下。“什么伤?”
周医生没立刻回答,又看了启云一眼。启云站在那儿,嘴唇抿着,沉默了三四秒,说:“周医生你打一针镇定,让少爷先睡稳了再说。”
周医生点了点头,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预充好的注射器和酒精棉片。
顾行舟看着他把江寻的袖子推上去,露出细瘦的小臂,胳膊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底下蜿蜒,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江寻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蜷了蜷,但没有醒。药液推完,周医生把针拔出来,用棉签压住针眼,示意护士把监测仪收好。
“十五分钟左右就会睡沉了,”周医生说,把医药箱合上,“今晚不会再发作了。明天早上我再来一趟,给他量一次体温。”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下次别让他这么累。他那条腿经不住连轴转的折腾,断处的旧伤一旦复发,后面要养回来又要花双倍的功夫。”
顾行舟的指尖在江寻的肩膀上停了一下。
旧伤?
断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江寻打了针之后身体的抖动在慢慢消退,呼吸也变得更深更稳了,但眉头还是蹙着,没有完全松开。他的脸靠在顾行舟胸口,睫毛湿着,黏成几缕贴在眼睑下面,嘴唇是浅淡的灰色,几乎看不出血色。
顾行舟拉住周医生的手臂,明明不可置信,还是颤抖着问出口“什么意思?他腿断过吗?你把话说清楚。”
周医生眯了一下眼说“你就是顾行舟吧?”
顾行舟一愣,开口道“我是,你认识我?”
周医生甩开他的手臂“常听阁下大名,他的梦里全是你。”
周医生和护士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启云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江寻脸上移到顾行舟手腕上空荡荡的锁扣上,又移回来。
“周医生说的是真的……”顾行舟先开口了,声音压着,没有抬头看他,视线还落在江寻脸上,“每天晚上他睡不好你都知道。”
启云没说话。
“他这条腿,”顾行舟的手指在江寻的肩膀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指腹隔着衬衫布料感受下面那根锁骨嶙峋的弧度,“谁弄的。”
启云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顾行舟低垂的眼睫和绷紧的下颌线,又看了看自己主人那张熟睡中仍然带着痛苦痕迹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轻很低:“江凌天打的。”
顾行舟的手停住了。
“在死人渊的时候,”启云说,声音像绷了太久终于裂开一道缝的瓷,“少爷被关了三个月。他们让少爷替江凌天娶何家小姐,他不肯,江凌天就拿棒球棍把他的右腿打断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喉咙里控制不住的哽咽。
“……断了一个月没人管。后来他同意替娶了,才有人给他治。但已经晚了,骨头错位长上了,只能把两条腿都重新打断再接。”
顾行舟抱着江寻的胳膊猛地收紧了。怀里的人被他勒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哼,但没有醒,药效开始上来了。
“两条腿,”顾行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了,“全部重新打断再接?”
启云点了下头。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那之后他的腿就一直没好利索。走路可以走,但站久了会疼,走得快了也会疼。阴雨天更厉害,整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木的。”
他说完这些,像是把一口气吐干净了似的,肩膀往下沉了沉,脸上那层绷着的东西也松了一些,“他在外人面前从来不露,你知道的。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装。”
顾行舟没接话。
他低下头,额头重新抵上江寻的头顶,闭了闭眼。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绵长,药效让他整个人软了下来,不再发抖了,身体在顾行舟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瘫着,像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疲倦到极点的动物。
“他为什么不走。”顾行舟闷声问,“他有这个庄园,有你在身边,他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个所谓的江家不放。”
启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布料轻轻拂动,发出沙沙的细响。
“少爷的母亲,”启云最终说,“在江式南手里。他一直没有找到她。他不走,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他妈妈。”
顾行舟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江寻的脸,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在顶灯的光底下苍白得像一张纸。
顾行舟的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热,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掉落的眼泪都落在江寻身上,他在中飞院初见江寻的时候,还在疑惑他为什么长高了,江寻那个时候已经二十六了,怎么会长个子。
原来是腿被人打断了……
整整一个月没人治的腿,只能再重新打断,再接上。
顾行舟不敢想象江寻的腿被生生打断该有多疼,每逢阴雨天他的腿该有多痛,是不是相当于从新又经历了一遍再被打断的痛楚。
顾行舟深吸了一口气。
“他找了多久。”
“从他被带出国那天就在找,”启云说,“快一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江式南的口风很紧,林爱以那边更问不出任何东西。少爷这一年一边给江家做事,一边托人在外面查,但始终没有进展。”他顿了一下,“这件事只有我和周医生知道。连庄园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少爷在找什么。”
顾行舟没有再问了。他把下巴搁回江寻的头顶,胳膊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怀里的人靠得更舒服一些。江寻的呼吸拂在他胸口,轻轻的,匀匀的,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蜷在窝里。他的手还攥着顾行舟的衣料没有松开,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过了很久,久到启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顾行舟忽然说了一句:“把那个锁扣收了吧。”
启云愣了一下。
“我不会走的。”顾行舟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完全理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明天把那条链子扔了,不用再锁我了。”
启云站在那儿,看着他怀里那个睡着了的人,又看着顾行舟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角还有红着的眼眶发光的眼泪,嘴唇动了几下。他想说“万一呢”,想说“我凭什么信你”,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都没有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剩下两个人。顶灯的光均匀地铺着,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整块墨色的绸缎。顾行舟靠着床头坐着,怀里圈着江寻,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从额角梳到后脑,从后脑再梳回来,指腹贴着发根,一下一下的。
顾行舟眼泪一滴一滴的掉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着。
江寻在睡梦中的眉头渐渐松开了,整张脸埋在顾行舟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衣服,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句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脸往那团温热里更深地埋了埋,呼吸又重新匀了下来。
顾行舟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眼泪已经哭干了,整个人已经疲倦了。
窗外的天边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蓝边缘泛出一丝灰白的亮。地灯的光灭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线从暖黄变成了冷白,黎明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