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可你呢?! 你不是答应 ...
-
顾行舟在成都待了一晚,吃了顿饭,睡了三四个小时。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宋辞还在卧室里没醒,他轻手轻脚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搁在扶手上,去厨房喝了杯凉水,然后拉开门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搁着一只浅黄色的猫碗,里面还剩半碗猫粮,玉米趴在沙发垫子上睡得正沉,两只前爪伸出来搭在边缘上,脑袋歪着。他看了两秒,把门带上了。
从成都到云南,他一路马不停蹄地开车。
宋辞给的地址是一个县城下面的镇子,名字他没听过,在地图上放大到最大才找着。大巴在盘山路上颠了快四个小时,路面窄,对面来一辆货车都得靠边错一下,窗外的山从灰绿色变成深绿又变成墨绿,层层叠叠的,一眼望不到头。
到了镇上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被山头挡住了一半,光线斜着打下来,把街面上那些矮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行舟在镇口下了车,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不太满,宋辞给的那个号码还躺在通讯录里。
他没急着打,先沿着街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水,顺便问了句有没有见过一个外地来的年轻男的,大概这么高,戴一顶深色棒球帽,挺瘦的。
老板娘想了想,说前几天是见过一个这样的,在镇东头那家小旅馆住过两晚,这两天不知道走没走。顾行舟道了谢,往镇东头走。
小旅馆是个三层楼的旧房子,一楼是饭馆,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台阶上有两盆快干死的绿萝。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电视,听他问起“住店的那个年轻男的”之后抬手指了指楼上:“二零三,一早就出去了,你等会儿吧。”
顾行舟点了点头,没上楼,在门口台阶上坐下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他把水搁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面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走来走去。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一盏一盏隔得很远。顾行舟听到脚步声从街那头传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挺急的。他抬头看过去,一个身形瘦高的人从暗处走过来,穿着件深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低头走路,看不清脸。但顾行舟认出来了。
他站起来。台阶下面那人也停住了。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抬起来的一瞬间,顾行舟看到了林越的脸。比一年半前瘦了太多了,颧骨支棱出来,眼窝凹进去一圈,下巴上的青茬没刮干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他看到顾行舟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站在路灯底下像个影子被钉在地面上。
然后他动了。
两步跨上来,拳头就过来了。顾行舟没躲,那一下结结实实砸在左颧骨上,脑袋往后偏了一下,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他没有站稳,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第二拳又上来了,这一次砸在他嘴角,他整个人歪了一下,撑着门框才没倒。
“顾行舟?”林越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颤,“你他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顾行舟靠在门框上,抹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他没看,把手放下来,看着林越。
林越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顾行舟,眼睛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在抖,上下两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这一年你去哪了?!”他吼出来的,嗓子劈了,“打你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你他妈跟死了一样!你不是答应过我你会照顾他的吗?!你答应过我的!”
顾行舟没吭声。
林越的拳头又攥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再挥过来。他往后踉跄了半步,靠在小旅馆门口的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抖,声音从胳膊和腿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自己游上来的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节一节往外冒,“维多利亚港,那么深的水!他自己一个人游上来的,手机钱包什么都没有,他蹲在路边……他用路人的手机打的电话……我到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可怜兮兮就在路边蹲着,自己一个人就那样蹲着,身上都干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破链子!!!”
他抬起手来,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没抓住。“那条链子,断的,他落水了还攥着不放你知道吗?他拿着那个坠子蹲在路边,我过去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林越的声音开始抖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那面墙根底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所有的毛都炸开了但没有地方跑。“他但凡水性差,就直接死在维多利亚港了!你知道不知道?!!!”
顾行舟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蹲在墙根底下的林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流了一小道,他没有伸手去擦。他就看着林越,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抿成一道薄薄的线。
“你不是答应我会照顾他的吗?”林越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刮出来的。
“你说你会好好待他、你会让他好好吃饭、你会照顾他睡觉不让他踢被子——你他妈呢?人呢?你把他弄哪去了?他失踪一年了你知道吗?整整一年!他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你有没有心啊?!!!”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撞在对面那些矮房子的墙面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几个路过的当地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顾行舟,我恨你!”林越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江寻爱了你这么多年,到最后呢——命都要没了。”
“就因为喜欢你,受了多少委屈!”他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的拳头又松开了。
他看着顾行舟,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地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这一年你在干嘛?是不是去做你的闲散少爷了?你爸家大业大,不把寻寻当人看!你回去当你的富家公子了是不是?而寻寻呢?他失踪了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啊!!!”
他走上前一步,拳头又抬起来了,这一次砸在顾行舟另一边脸上。顾行舟的脖子往旁边甩了一下,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嘴里那点腥气更重了。他没有抬手挡,甚至没有往后退半步。
“他若有——”林越的话卡住了。他站在顾行舟面前,两只拳头攥着抬在半空中,下巴抖得像筛糠。他使劲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最后那句话是从一团乱七八糟的呼吸里挤出来的:“他若有事,你去阴曹地府找他赔罪吧……”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绷了一年半的弦终于断了一样,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上泄掉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顾行舟,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声不吭,只剩下呼吸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顾行舟终于抬手擦了一下嘴角。他用大拇指抹掉那道血痕,看了看手背上那一小片暗红,然后把手放下来。他扶着门框站直了,低头看着林越的背,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年我没有闲着。”他说,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被关了四个月,出来后一直在找他。我跑过深圳广州北京上海,也跑过一些县城。你没有消息的地方我也没有消息,但我没有停过。”
林越没有回头,但肩膀的抖动慢慢变慢了。
“你手里有他那段时间的信息,告诉我”顾行舟说,声音不高,“我们一起找。我一个人找不完,你也一个人找不完。”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路边那盏路灯吹得晃了晃,光晕在地面上轻轻摇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林越站在风里头,背对着他,两只手垂着,肩膀已经不抖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顾行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脸上的泪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从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什么,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被兜头泼了一盆水,火还没熄,烟冒得很高。他看着顾行舟,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哑的气音。
“你看”他说。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翻到那张几张杂七杂八的图片,递过去。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图片上停住了。
图片上是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子看着很奇怪,整个图片看着杂七杂八的,好像是各个能拍到这个车的图片调出来,杂在了一起。
但是无论是怎么看看不出什么别的。
林越把手机还给他,抬手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把泪痕蹭得乱七八糟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但底下还是颤的:“这是带走寻寻的那辆车,这辆车出四川省了之后无论怎么调监控都找不到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吃过没有?”
“没有。”
林越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往小旅馆门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进来。先把脸擦了,你那个血糊糊的看着烦。”
顾行舟跟着他进去了。柜台后面的老头已经换了台,从刚才的新闻节目切成了一个古装剧,电视里有人正在敲锣打鼓地哭丧,嚎得震天响。老头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门带上。
林越上了二楼,顾行舟跟在他后面。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一脚亮一下,走到拐角又灭了。
二零三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摞着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最上面那张画满了圈和箭头。桌子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县城地图,四个角被杯子压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林越从桌上拿起一包纸巾甩给顾行舟,然后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
顾行舟站在桌边,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嘴角上,那点血蹭上去之后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做了好多标记,有的地方打叉,有的地方画圈,圈旁边写着日期。
“你走哪了?”顾行舟问。
林越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滇西这一片跑完了,往北走了两个县城。有人说见过他,等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像他妈在跟人捉迷藏一样。”
顾行舟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那把椅子坐下来,把纸巾从嘴角拿开,看着林越:“你把你去过的地方跟我说一遍。我把我去过的也跟你说一遍。我们从两边往中间对。”
林越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他看着顾行舟,嘴角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伸手把桌上那沓A4纸往顾行舟那边推了推,声音沙沙的。
“你自己看吧。我做了记录的。”
顾行舟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过,好几行字挤在一起像赶着写的。他低头看着那些字,一页一页翻,林越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翻,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房间里只有翻纸的声响,沙沙的,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灯是白炽灯,悬在头顶上,把两个人都罩在一片泛白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