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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      ...


  •   意识从混沌中挣脱时,秦怀泽的第一个念头是——暖。
      不是出租屋里那种渗进骨髓的阴冷,也不是奶奶临终前病房里惨白的暖气,而是一种从血肉深处漫开的、几乎让他产生负罪感的温存。他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想动手指,四肢绵软无力,全然不听使唤。
      一丝恐慌刚从灵魂深处浮起,一声细弱的啼哭便先一步冲破了喉咙。
      婴儿。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他脑海里激起惊涛骇浪。
      最后的记忆碎片猛然回笼——连绵七日砸在十七层高楼上的秋雨,脚下酥烂的水泥,还有那失重下坠时空洞的绝望。
      他明明已经死了。
      死得一无所有,死得再无牵挂。
      “泽儿不哭,泽儿乖。”
      一道温柔的女声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令人心颤的宠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节奏舒缓安稳。下一刻,他被人抱起,贴上一片温热柔软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厚重、平稳,带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不是奶奶。
      奶奶的心跳总是急促凌乱,像随时会停摆的破旧钟摆。
      他花了漫长的一瞬,才接受了这个荒诞到可笑的事实——
      他重生了。带着前世二十三年积攒的所有苦难与记忆,成了一名刚出生的婴儿。
      再睁眼时,入目是繁复的雕花木床帐,纹路古朴,在柔和的白光下泛着淡淡光泽。那光来自床柱上镶嵌的珠子,浑圆莹亮,彻夜不熄。
      夜明珠。
      这个认知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前世的他,连一度电几分钱的账单都要省着算,如今却躺在这种连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地方。
      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气息,吸入肺腑,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竟奇迹般地松弛下来。
      灵气。
      “泽儿醒了?”
      抱着他的女子低下头,一张温柔柔和的脸落入他模糊的视线。眉眼弯弯,笑意真切,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真切切因他而欢喜,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秦怀泽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前世二十三年,他习惯了被忽视、被嫌弃、被当作累赘。如今骤然被人这样珍视地捧着,他竟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
      “可是饿了?”
      女子柔声低语,他本能地靠近,羞耻心还未升起,便被一股更强大的安全感压了下去。她在轻轻哼着一支古老的调子,旋律陌生,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灵魂深处的不安。
      “婉清,泽儿醒着?”
      门外脚步声渐近。秦怀泽被轻轻转了个方向,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人踏入。身姿挺拔,眉宇冷厉,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可就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骤然碎裂,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深缝,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柔软。
      “我抱抱。”
      男人伸出手,动作僵硬得近乎滑稽。从女子怀中接过他时,两条胳膊绷得笔直,仿佛捧着的不是婴儿,而是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轻点,别吓着他。”女子嗔怪一句。
      “我晓得。”男人低声应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怎的这么小。”
      “刚出生的孩子,自然是小的。”女子轻笑。
      秦怀泽仰着头,望着这个在外人眼中冷厉威严的男人。此刻他眉头微蹙,全神贯注,连抬手都小心翼翼,像是在面对一场极难的斗法。
      前世那个拽着他手腕不让他追妈妈的男人,那个把他像垃圾一样扔给奶奶的男人,那个在奶奶葬礼上西装革履、头也不回的男人……
      原来,“父亲”这个词,也可以是这样的吗?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婴儿的身体太过脆弱,情绪一翻涌,便再也压抑不住。
      “怎的哭了?”男人瞬间慌了神,手臂僵着不敢动,“可是我抱得不好?婉清,你快看看——”
      “不妨事,许是尿了。”女子笑着将他接回怀中,轻轻拍哄,“你呀,堂堂化神修士,与人斗法都不见紧张,抱个孩子倒慌了手脚。”
      秦怀泽把脸埋进她颈间,泪水无声浸湿衣襟。
      他不习惯这样的温暖,不习惯这样的珍视,更不习惯有人这样把他放在心尖上。
      这份突如其来的好,让他惶恐,更让他鼻酸。
      ——
      满月那日,秦家大摆宴席。
      秦怀泽裹在绣着麒麟纹的锦缎襁褓里,被祖母抱在怀中,接受满殿宾客的目光。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降生在了怎样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家族——祖父是上代家主,叔伯皆为高阶修士,门庭鼎盛,权势滔天。
      而所有人的焦点,此刻都落在他这个刚出生的小少主身上。
      “让我瞧瞧泽儿。”祖父挤到近前,白须白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眼神难得温和,“嗯,养得不错,好。”
      “父亲,您轻些。”秦望舒在一旁紧张叮嘱。
      “老夫还用你教?”祖父瞪他一眼,转头看向秦怀泽时,脸上已堆满笑意,“泽儿,叫太爷爷。来,笑一个。”
      秦怀泽无言以对。
      他实在无法对着一个刚见面的老者,做出什么亲昵的反应。可婴儿的本能不受控制,他下意识咧了咧嘴,发出几声细碎的咯咯声。
      祖父顿时大喜,当即取出一块温润玉佩,塞进他的襁褓。
      宴席之上,贺客络绎不绝,各方势力送来的奇珍异宝,堆了整整三间库房。他被众人轮流抱着,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恭维,听着旁人低声议论他天生灵根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他躺在祖母怀中,望着这满堂繁华,忽然想起前世。
      奶奶攒了半个月废品钱,才买来一块巴掌大的廉价蛋糕。他舍不得吃,非要奶奶先咬第一口。老人咬下一小口,眼眶便红了,笑着说他懂事。
      不过数年相隔,却是天壤之别。
      如今,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人人都捧着他、宠着他,却没有人问一句,他想要什么,他喜欢什么。
      这就是……被宠爱的滋味吗?
      他在心里轻声问,却无人回答。
      ——
      满月宴直到深夜才散。
      秦怀泽被抱回父母寝殿,他闭着眼假装熟睡,静静听着摇篮旁的对话。
      “今日云渺天阙宗的人来了,掌门亲传弟子亲自登门,送了九转还魂丹。”秦望舒的声音低沉。
      “九转还魂丹?”林婉清微讶,“他们竟如此舍得。”
      “天阙宗近来势力日盛,掌门欲破境,正需拉拢各大世家。”秦望舒语气微沉,“六大世家面上和睦,暗地里暗流涌动。东海妖族近来异动频频,南疆魔修也出了人物,天下并不安稳。”
      “这些离泽儿还太远。”林婉清声音轻软,“我只愿他这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便好。”
      秦望舒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却极轻极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仿佛触碰一片雪花。
      “这孩子太过安静。”林婉清轻声道,“别的婴儿整日哭闹,他却极少出声。有时我看着他,总觉得他不像是个懵懂婴孩,倒像……心里藏着许多事的大人。”
      秦怀泽心猛地一紧。
      他太过克制,太过沉稳,早已超出正常婴儿的模样。前世的记忆刻在骨血里,他做不到毫无顾忌地大哭大笑。
      “那我们便多疼他一些。”秦望舒轻声说。
      一句极轻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压抑了二十三年的泪水骤然决堤。
      不是婴儿的号哭,是灵魂深处憋了太久的哽咽,无声,却剧烈,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泽儿这是怎么了?”林婉清慌忙将他抱起,轻拍安抚,“可是做噩梦了?”
      秦望舒也凑了过来,手足无措,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秦怀泽哭得更凶。
      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前世奶奶走后,他逼着自己不能哭,不能垮,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直到在天台上彻底崩断。
      而现在,有人抱着他,哄着他,告诉他,会多疼他一些。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硬撑,终于可以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放声哭一场。
      秦望舒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回怀中,笨拙而轻柔地摇晃。
      “泽儿不怕,爹爹在。”他低声重复,语气认真而郑重,“你是爹爹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最好的礼物。
      是他吗?
      秦怀泽哭声骤然止住。
      他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紧绷了一生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那一夜,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个没有噩梦、没有不安、没有漂泊的觉。
      ——
      满月后第三日,秦无极单独召见秦望舒。
      秦怀泽正被乳母抱着在花园晒太阳,隔着花窗,祖父与父亲的对话清晰传入耳中。
      “那孩子,你可曾仔细探过他的魂光?”
      “父亲的意思是?”
      “那日我抱他,以神识扫过,他的魂光凝练深沉,全然不像寻常婴孩那般混沌。”秦无极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倒像是……历尽沧桑的成年人魂,困在了婴儿躯壳之中。”
      秦怀泽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被看穿了?
      “夺舍?”秦望舒的声音瞬间冷厉下来。
      “不是。”秦无极直接否定,“若是夺舍,魂光与肉身必有排斥隔阂。可泽儿魂体相融,血脉相连,确确实实是我秦家血脉。只是……那魂中的沉郁孤苦,绝非一个婴儿该有。”
      短暂沉默后,老人缓缓开口:“上古便有记载,世间偶有宿慧之人,转世投胎,携前世记忆而生。这类人,大多前世历经劫难,魂光才会如此厚重。”
      “那泽儿他……”
      “无妨。”秦无极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包容,“无论他前世是谁,今生入了我秦家,便是我秦无极的孙儿。他眼底那股孤苦,我看得明白。望舒,你与婉清,多给他些温暖,让他知道,这里是他的家。”
      “孩儿记住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怀泽闭上眼,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宿慧转世一说。
      原来他的秘密,早已被祖父看穿,却没有被揭穿,没有被忌惮,反而被悄悄护下,被温柔包容。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冰封多年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也许……这一世,他真的可以重新活过。
      ——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怀泽渐渐习惯了婴儿的身份,也习惯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宠。
      他开始学着像个真正的孩子,开心时笑,不舒服时哭,看见父母便伸出小手,要抱,要哄,要依赖。
      秦望舒每次抱他,都僵硬又小心,总会提前净手,生怕掌心的薄茧磨伤他娇嫩的肌肤。夜里他稍有动静,正在修炼的父亲便会立刻惊醒,第一时间来到摇篮边。
      府中下人们私下议论,家主对这位小少主,真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秦怀泽听在耳里,心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像漂泊了二十三年的孤舟,终于靠了岸,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
      林婉清更是寸步不离,亲自照料,夜里将他放在枕边,轻声哼着古老的童谣。每当他半夜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母亲温柔的目光。
      “泽儿,娘亲在。”
      这句话,成了他这辈子最安心的声音。
      起初,他的回应都是刻意的,是伪装,是掩饰自己宿慧的身份。可渐渐的,那些刻意变成了真心。他开始期待父亲的怀抱,期待母亲的温柔,期待这份从未有过的温暖。
      夜深人静时,他仍会想起奶奶,想起城中村那间狭小破旧的屋子,想起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那双永远为他缝补的手。泪水仍会无声落下,浸湿枕巾。
      “奶奶,”他在心里轻轻说,“我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这里有人疼我,有人爱我。您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好好活这一世。”
      窗外,苍梧山夜色深沉,远处不时传来修士练剑的破空之声。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修仙世界,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
      秦怀泽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微弱却清晰的灵根波动。
      前世,他拼尽全力,只为活着。
      今生,他想试着,活得像个人。
      这一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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