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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忍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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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过去了。张霖玥七岁,已经能包办全家的一日三餐。
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生火、烧水、做饭,手脚慢一点,王氏的巴掌就会扇过来。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灶台的烟熏火燎,习惯了手指上的烫伤和水泡,习惯了后妈那双永远挑剔的眼睛。
这天的早饭是糙米粥和杂粮饼子。粥是张霖玥天没亮就开始熬的,搅了上百遍,米粒熬开了花,稠得能立住筷子。饼子是她用苞谷面和着野菜捏的,贴在大铁锅的边上,烙得两面焦黄,闻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王氏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了出来:“这粥熬的是什么玩意儿?硬得像石头,你想硌死谁?”
张霖玥站在灶台边,低着头不说话。她知道粥不硬,已经熬了很久了。但王氏说她硬,就是硬。辩解只会换来更狠的打。
“跟你说话呢!聋了?”王氏站起来,两步跨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巴掌扇在左脸上,张霖玥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磕在灶台的棱角上,一股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她伸手一摸,指尖上全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灶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哭什么哭?不准哭!”王氏指着她的鼻子骂,“做个饭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看门!”
张霖玥没有哭。眼眶里有泪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她记得老话说,后妈的打骂,越哭越狠。不哭,她打几下就腻了。
王氏又骂了几句,大约是觉得无趣,转身坐回去继续喝粥了。张霖玥蹲在灶台后面,拿袖子擦嘴角的血。袖子是灰布的,擦了也看不出颜色,只是袖口变得硬邦邦的,黏着血痂。
“姐姐。”
一个软糯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霖玥转过头,看见张新正扶着门框,踉踉跄跄地朝她走过来。张新刚学会走路,还走不稳,两条小短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棉袄,脚上是虎头鞋,白白胖胖的脸蛋红扑扑的,跟灶台后面满身灰土的张霖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张新走得很慢,中间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终于走到了张霖玥面前。他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破衣裳上。
“姐姐不哭。”张新的声音闷闷的,又软又糯,“新儿给你吹吹。”
他抬起头,踮着脚尖,往张霖玥流血的嘴角上吹气。呼——呼——,一下一下的,吹得认真极了,小嘴鼓得像只□□。他的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里面映着张霖玥的影子——灰头土脸,嘴角带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
张霖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把弟弟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张新身上有好闻的皂角味,暖暖的,软软的,跟她的冰冷和坚硬完全不同。她把脸埋在弟弟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滴在张新的蓝布棉袄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眼泪掉进了灶灰里。灶灰是凉的,早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烬。眼泪落上去,滋的一声,冒出一点白汽,很快就干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新!过来!”王氏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带着不悦,“离她远点,脏不脏?”
张新没有动,反而把姐姐抱得更紧了。
王氏沉着脸走过来,一把将张新从张霖玥怀里拽了出去。张新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嘴里喊着“姐姐”,两只手拼命朝张霖玥的方向伸。王氏把他按在椅子上,塞了一碗米糊到他面前:“吃饭!不许再去找她!”
张霖玥直起身,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擦了。她看了张新一眼,张新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嘴里含着米糊,腮帮子鼓鼓的。她冲弟弟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闹了,听话”。张新不情不愿地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米糊。
张霖玥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蹲在院子里洗碗。井水凉得扎手,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冻得嘶了一声。但她没有缩回来,搓着碗,一个一个洗干净,码好,放进碗柜里。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隔壁的李大婶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李大婶是个壮实的庄稼女人,嗓门大,心眼好,看着张霖玥长大,看不下去了就会偷偷帮一把。
“霖玥啊,”李大婶把碗塞到她手里,“刚蒸的馒头,趁热吃。”
张霖玥捧着碗,闻着馒头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家里但凡有点细粮,都是留给张新和王氏的,她只能吃杂粮饼子和野菜粥。
“大婶,我不能要……”她小声说。
“怎么不能要?”李大婶嗓门大起来,“我送给你的,你就拿着!你这孩子,瘦得跟猴似的,不比张新大几岁,干的全是大人的活。你后妈心狠,我可看不下去。”
张霖玥抬起头,看着李大婶那张黝黑的脸,鼻头一酸,差点又哭了。她忍住了,鞠了一躬,轻轻说了声“谢谢大婶”。
李大婶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别让你后妈看见,藏在衣裳里,晚上偷偷吃。”
张霖玥点点头,把两个馒头揣进怀里。馒头还很烫,隔着衣裳贴在肚皮上,暖烘烘的。那种暖意,从肚皮一直蔓延到胸口,再到眼眶。
她把碗还给李大婶家,然后回到灶台后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馒头白白胖胖的,散发着麦子的甜香。她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藏到枕头底下——她想留给弟弟,等晚上他饿了,可以吃。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怕吃得太快,就忘了馒头的味道。馒头在嘴里化开,又软又甜,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午饭时间,王氏又差她做这做那。张霖玥忙到下午,才得空回柴房。她掀开枕头,去摸那个布包——布包还在,但摸上去瘪瘪的。她打开一看,里面只剩下碎屑和布渣。馒头被老鼠啃了,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多少。
她捧着那一小撮碎屑,愣了很久。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的稻草里,再也捡不起来了。
她坐在干草堆上,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心疼那个馒头,是心疼那个藏起来的念头——她想把好吃的留给弟弟,可是连老鼠都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没有哭出声。柴房的门是关着的,没有人听见。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很久。
傍晚,张霖玥照例去后院收衣裳。经过正屋的时候,她听见父亲和王氏在说话。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张霖玥耳朵尖,还是听到了几句。
“……方荀那边又在调兵了,听镇上的人说,边境不太平……”
“怕什么,打不到咱们这儿来。”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打不过来最好,打过来了,咱可没地方跑。”王氏顿了顿,“对了,我今天听说,隔壁村的王老四,把闺女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商人,换了五两银子。”
父亲没说话。
“咱家这个,也养了七年了,”王氏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干得了活,留在家也是吃饭的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
父亲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低很低,张霖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听见了叹气声——那种沉重的、无力的叹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张霖玥抱着收好的衣裳,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晚风吹过来,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她打了个哆嗦,抱紧怀里的衣裳,快步走向柴房。她把衣裳叠好,放在王氏的床头,然后回到自己的柴房,钻进那床烂棉絮里。
天黑了。柴房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上的干草上,照出细细的银色。
张霖玥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线月光。
她在想刚才听到的话。“卖了”“换银子”——这些词她听得懂,但不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本能地觉得那不是好事,是那种让她浑身发冷、想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藏起来的事。
隔壁正屋里,张新又哭了。大概是尿了,王氏在哄他。张霖玥竖起耳朵听,听着弟弟的哭声从大到小,从急促到平缓,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她自己的呼吸也随着弟弟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
她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弟弟也不在了,她在这个世上还剩什么?
她没有想出答案。
月光从门缝里移走了,柴房彻底陷入黑暗。
远处,不知是风还是什么,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赶夜路,像是车轮碾过碎石,又像是——很多人、很多马在往南边移动。
七岁的张霖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她不知道,那是战争靠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