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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牌 也许他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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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进行到第十三个节目的时候,孟梦已经从紧张的后台模式切换到了“坐下面看戏”模式。
他和杜今塑换了衣服回到观众席的时候,殷葱已经把第一排的座位给他们占好了。灯牌还举在手里,但上面的字已经从“孟梦勇敢飞”翻面变成了“薛预老公”。孟梦坐下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灯牌,然后瞟了一眼殷葱。
“薛预是谁?”
“你不知道薛预?”殷葱的音量完全没有压制的意思,“高二的那个,校霸,弹电吉他的,去年晚会他弹了个什么摇滚乐,把礼堂天花板掀了。”
孟梦回忆了一下。去年晚会他没来,因为他那天发烧在寝室睡觉,醒来之后宋朗跟他说“今天的晚会有一首歌把礼堂的灯震灭了两盏”,他一直以为是宋朗夸张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就喊老公?”
“没关系啊,”殷葱理所当然地说,“校霸是大家的校霸,老公是大家的老公。”
孟梦转头看坐在左边的杜今塑。杜今塑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老公”两个字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显然对这种声音污染已经产生了免疫。
孟梦又转头看右边的宋朗,宋朗正襟危坐,目光直视舞台。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
孟梦听到电吉他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在座位上弹了一下。
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胸腔在跟着共振,大到他的牙齿开始发酸,大到前排有几个女生的头发被音浪吹得往后飘。
礼堂里有风,不一定是被吉他吹的,但视觉效果拉满了。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上站着一个男生。
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半长的刘海遮住半边额头,剩下的头发被随意地往后拢了一下,露出线条分明的眉骨。
他的右手拿着拨片,左手在琴颈上移动,弹的是一段孟梦没听过的旋律,节奏很快。
薛预。
孟梦得承认,这个人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不是帅——好吧也帅。
但更重要的是他整个人的状态,一种“台上是我家,你们都是我客人”的松弛感。
殷葱在第一段副歌响起的时候站了起来。
孟梦见过的追星场面仅限于电视上的演唱会直播,那些粉丝举着荧光棒整齐划一地喊口号,虽然狂热但至少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殷葱不一样,他是无组织无纪律无自我意识的野生粉,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灯牌差点戳到前排校领导的脑袋。
“薛预,帅气!薛预,牛逼!”
孟梦缩在座位里,祈祷地缝能在这个时候出现,但地缝没有出现,殷葱继续。
“啊老公,我恋爱了!”
孟梦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薛预嘴角抽搐了一下。
薛预弹错了两个音,他迅速调整了回来。
“殷葱,”孟梦用尽全身力气拉开殷葱的袖子,“你这么喊真的不会被校霸打死吗?”
殷葱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清澈见底:“嗯?他没打我啊。”
语言逻辑上这句话没有问题。你没打我=我没被你打过≠你不会打我。殷葱他发自内心地相信薛预不会打他,因为薛预没有打他,所以薛预不会打他。
这个三段论的荒谬程度堪比“昨天没下雨所以今天也不会下雨”,但殷葱的笃定让孟梦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他没打你是因为你才喊了一分钟,”孟梦说,“你再喊下去他弹完吉他就会下来打你。”
“不会的,”殷葱说,“你没看他刚才笑了吗?”
“那不是笑,那是嘴角抽搐。”
“抽搐和笑的区别在哪里?”
“抽搐是不受控制的,笑是受控制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嘴角抽搐不受控制?也许他是在控制自己不要笑?”
孟梦张了张嘴,闭上了。不是因为殷葱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和殷葱进行这种层面的辩论毫无意义,就像和一个坚信地球是方的人讨论地理,你越认真你输得越惨。
他转向杜今塑寻找支援。杜今塑还在看手机,但对殷葱的喊话并非毫无反应。
“你不觉得他会被打吗?”孟梦压低声音问杜今塑。
杜今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舞台上正在弹吉他的薛预,又看了一眼正在举灯牌的殷葱,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手机上。
“薛预这个人,”他的声音不大,“高一下学期因为有人在他课桌里塞情书,他把人家课桌搬到了走廊上。但那个塞情书的人是个女生。”
孟梦花了两秒钟理解这个信息,说明薛预对待追求者的方式是把问题连根拔起。殷葱当众大喊他老公,按照这个逻辑,殷葱的课桌现在应该已经被搬出教学楼了。
但薛预没有来搬殷葱的课桌。
薛预的目光从舞台上投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了殷葱坐着的位置。停留几秒,然后把拨片叼在嘴里,转身走下了舞台。
“你看嘛,”殷葱激动地抓住孟梦的袖子,“他看我了!”
“他只是恰好瞥了一眼,”孟梦说,“灯牌上写的他的名字,他当然要看。”
“灯牌上写的有‘老公看我’,他看了,他听我的指令了!”
孟梦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拽着杜今塑往外走,说要去上厕所,实际上是想找个没有殷葱的地方喘口气。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人群从礼堂的几个门涌出来,孟梦和杜今塑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殷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灯牌已经收起来了,但他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他揽住孟梦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念叨薛预的吉他独奏有多么多么厉害。
“你知道他最后那个琶音有多快么?我数了,一秒钟十三个音。”
“你数了?”
“当然数了,我虽然没有绝对音感,但我有绝对速度感。”
“那叫节奏感。”
“对,我有绝对节奏感。”
宋朗走在最前面,听到“绝对节奏感”这个词的时候头都没回,但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忍住笑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孟梦注意到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深棕色,半长的刘海被夜风吹起来了一点。他靠在一辆看起来很贵的摩托车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踏板上。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了孟梦……
——旁边的殷葱身上。
薛预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的要低:“喊了一晚上的‘老公’,现在见着本人了,怎么不喊了?”
殷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快速度走了上去。孟梦伸手想拉住他,但手指在他的校服袖子上滑了一下,没抓住。
“薛预!”殷葱走到薛预面前,“你今天弹得太好了吧,尤其是第三段的那段solo,你用的是五声音阶对吧?我听出来了。”
薛预低头看着他。他比殷葱高了大半个头,这个高度差让殷葱必须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五声音阶,”薛预说,“你还听得出五声音阶?”
“当然,我虽然不会弹吉他,但我耳朵很好。”
“你耳朵好到,”薛预顿了一下,“隔了整个礼堂,还能听出我弹错了两个音?”
殷葱歪头:“你弹错了两个音吗?我没听出来。”
沉默。大概两秒钟。
薛预忽然笑了一下。“那你耳朵一般,弹错了都没听出来。”
“那你弹错了吗?”
“弹错了。”
“哪两个音?”
“不告诉你。”
薛预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很随意地划了两下。孟梦以为他要给殷葱看什么,但薛预只是看了一眼屏幕就把手机又收回了口袋。
“走了,”薛预从摩托车上起身,戴上头盔,发动引擎。轰鸣声里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今晚那个牌,回头让人帮你重做一个,太小了,看不清。”
殷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个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薛预没有回答。他把头盔的护目镜拉下来,黑色的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睛。摩托车走了。
殷葱站在原地:“他说我的灯牌太小了,他说要帮我重做一个。”
“我听到了。”孟梦说。
“校霸要帮我做灯牌。”
“我知道。”
“这说明什么?”
孟梦看了一眼身边的杜今塑。杜今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明他要追你。”杜今塑说。
殷葱转过头看着杜今塑:“不可能。他从来不回我消息。”
“他回了,”孟梦说,“他每次都用同一种方式回的。”
“他要帮我做灯牌,”殷葱没有问,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他会做什么样的?”
“不知道。”孟梦说。
“会不会是LED的那种?可以跑马灯的那种?上面写什么?”
“殷葱。”
“嗯?”
“你能不能回寝室再想这些?”
回到宿舍之后,孟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殷葱那边的动静太大了,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正在翻薛预的朋友圈,每翻到一张照片就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
“这张好帅。这张也好帅。这张怎么连后脑勺都这么帅。这张吉他特写,手指好长。这张,孟梦你看这张,他抱着猫……”
“殷葱,”孟梦把枕头蒙在脸上,“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心跳太快了,睡不着。”
“你心跳快是因为你喝了晚会上的毒可乐,不是因为薛预。”
“你怎么知道?你是我的心脏吗?”
“我是你的室友,”孟梦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而且我要睡觉。”
殷葱安静了三秒钟。然后他的声音又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孟梦,他刚才在楼下是不是说‘回头让人帮你重做一个’?”
“对。”
“他说‘让人’,不是‘我’。”
“所以?”
“所以他不会亲手做,但他会找人做。这说明什么?”
孟梦闭上眼睛:“说明他有资源,有执行力,还有,他知道你的灯牌太小了看不清,说明他在台上看到了。他弹吉他全程都在看别的地方,但他看到了你的灯牌。殷葱,一个在舞台上弹吉他人,他的目光是散开的,他不会刻意去看台下哪一个人的灯牌,除非他本来就在找那个人的位置。”
殷葱没有回答。
几秒钟后,孟梦听到对面床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殷葱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旁边铺位上,杜今塑翻了个身,面朝孟梦的方向。孟梦在被子里伸出手,手指碰到杜今塑垂在床边的手。
杜今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杜今塑。”
“嗯。”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殷葱?”
“谁?”
“薛预。”
杜今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一个会因为别人塞情书就把课桌搬到走廊上的人,会允许一个人在全校面前喊他老公而什么都不做。你自己想。”
孟梦想了想。想了又想。
想到最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