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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灰蓝视界 华云清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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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云清走进市局证物室的时候,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一场暴雨的霉味。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只濒死的电蚊。
死者是一名32岁的女程序员,昨夜从街心花园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按理说,这种普通的非正常死亡案,轮不到特危组插手。
但裴琰坚持要华云清“看一看”。
“别碰任何东西。”裴琰站在门口,声音冷得像铁,“只用眼,不用手。”
华云清没说话,只是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很少在白天开启视界。他每次开启视界,会强制共情受害者的绝望,产生严重的自残冲动。可是,他现在是一名警察,他在克制自己自残的冲动——
当然,他也怕裴琰发现会和市局说开除他。
光线越亮,灰蓝就越刺眼。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次的残影浓度。
当他目光落在死者遗落的平板电脑上时,世界突然塌陷。
……
灰蓝色的雾气从地板缝隙里渗了出来。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水彩打湿了宣纸。
紧接着,雾气开始翻滚,扭曲,拉长——
变成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线”。
那是情绪。
被压抑的、被篡改的、被喂养到腐烂的情绪。
华云清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
“你做得不够好。”
“你是个累赘。”
“只有离开,才是最好的解脱。”
那不是死者的声音。
那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温柔的、杀人不见血的声音。
华云清的指尖开始发抖。
他下意识想去抠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那是他两年前留给自己的句号。两年前,华云清无意撞破了父亲参与的非法组织活动。华父参与了一个诱导自杀的组织——代号"画布",他把华云清也一起拉进来。但因为华父被判定为"不合格实验体"而遭到清楚,华云清亲眼目睹自己父亲的死亡,因而也有自杀的念头。所以,那次天台,被路过的裴琰救下。
“啪。”
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很大,指腹粗糙,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凉意。
华云清猛地一颤,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
他睁开眼,看见裴琰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暴戾。
“华云清。”
裴琰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咬牙。
“你刚才,在摸哪里?”
华云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我没事。”他低声说。
裴琰没信。
他一把抓住华云清那只受伤的手,用力到几乎捏碎骨头。
“这就是你说的‘情绪侧写’?”裴琰冷笑,“看一眼就差点把自己看疯?”
华云清没反驳。
他知道裴琰看见了——
刚才在视界里,他看见的不是死者,而是一个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影子。
那影子,正在教人怎么死。
“裴队……”华云清喘了口气,声音沙哑,“这个人不是自杀。”
裴琰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她死前,”华云清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灰蓝,“听过一段音频。很温柔,但很脏。”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那幅诡异画卷里的一角:
“那是一段正弦波。频率……大概在 19.8Hz 左右。”
裴琰瞳孔骤缩。
那是人类听觉的下限。
低于20Hz,人耳听不见,但内脏听得见。
“低频声波,诱发焦虑、恐慌、心脏骤停。”裴琰低声复述,“有人在用物理手段,伪装心理崩溃。”
华云清点头,又摇头。
“不,不止。”
他看向裴琰,一字一句地说:
“有人在筛选。
像筛沙子一样,把那些……本来就想死的人,挑出来,推下去。”
裴琰沉默了很久。
证物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
良久,他松开华云清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这是证物室,硬生生塞了回去。
“从今天起,”裴琰看着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哪儿,我跟着你。”
华云清愣了一下:“啊?”
“你的眼睛,”裴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比枪还危险。而我,负责把你从你脑子里拉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丢下一句:
“还有,下次再敢拿刀划自己——
我就真把你绑在床上。”
华云清站在原地,看着裴琰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掌心。
奇怪的是,那股想要撕开血管的冲动,竟然平息了一些。
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一点雨水。
……
回到办公室,华云清已经整理好了卷宗。
“裴队,侧写做完了。”华云清将报告递过去,“女性,32岁,程序员,高强度工作,重度焦虑症。法医说她心脏不好。表面原因是和男友吵架,但……”
裴琰接过报告,眉头紧锁:“但什么?”
“但我看见的画面里,那个‘声音’在引导她。”华云清顿了顿,“那个男友,恐怕不只是吵架那么简单。”
裴琰盯着报告上的“男友怂恿”四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怂恿自杀,就是故意杀人。”
他正要下令,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裴队!”刑侦队的小罗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那个女程序员的案子,有突破了!曹队让我来通报——”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跟了进来。
是刑侦支队的曹队。他面色凝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警局,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抽。
“老裴,”曹队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查到了。那个死者的男友,是这个‘自杀诱导组织’的外围成员。”
裴琰猛地抬头:“外围?”
“就在刚才,”小罗插嘴,“那个男友跳河了。痕检和法医刚出结果,确认是自杀。也是……被人怂恿的。”
“操!”裴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华云清的笔滚落在地,“这么猖狂?你们刑侦的线索断了?”
曹队摆摆手,示意小罗闭嘴,目光却越过裴琰,落在了华云清身上。
“这位是……?”
“华云清,我组的侧写员。”裴琰挡在华云清身前,姿态防御性极强,“曹队,有话直说。”
曹队深吸一口气,把烟捏得变形:“老裴,这案子比我们想的复杂。他们在境外,窝点在金三角一带,流动性极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不仅诱导自杀,还在筛选‘优质猎物’。有些有身份、有弱点的人,一旦产生自杀念头,就会被他们‘劝降’,拉进组织,参与人口贩卖。”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华云清站在裴琰身后,指尖微微发凉。
他想起刚才在证物室看到的那个俯视众生的影子。
原来,那不是幻觉。
裴琰沉默了很久,久到华云清以为他要爆发。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华云清,眼神复杂。
“华云清。”
“在。”
“你刚才说的‘筛选’……”
裴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
“是不是意味着,下一个被筛选出来的,可能就是你?”
华云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下了今晚的第二幅画。
画的右下角,他写下一行小字:
“深渊在筛选,而我在数。”
而这一次,裴琰的名字,被他圈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安全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