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之契》自思于福

17、人上人自习室（上） 夏野一夜没

　　夏野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对于一头百年豹妖来说，睡眠从来不是问题。她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入睡，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连续几天不合眼。但这一夜，她躺在陈念一给她准备的那张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同一个人。

　　陈念一的笑脸。陈念一的声音。陈念一今天在地铁站台上回头看她时，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

　　夏野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疯了。她绝对是疯了。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一双看不出疲惫的眼睛——妖的体质让她即使一夜未眠也不会有黑眼圈——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陈念一比她晚到了十分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精神还不错，看来昨天的奔波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早啊。”陈念一看到她，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早。”

　　夏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不敢看陈念一的眼睛太久，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装作在看墙上的通知栏。

　　陈念一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夏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

　　——她完了。

　　上午的工作一切正常。但夏野的心思明显不在那些设计稿上。她的余光总是在捕捉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陈念一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半扎着，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过的时候，和许乐阳说了句什么笑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夏野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笑容，一直到它消失在门后。

　　她低下头，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午休的时候，陈念一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她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夏野隔着走廊隐约听

　　到了几个词：“收到”“位置”“了解”。

　　她的耳朵动了动。

　　那不是关于公司业务的电话。

　　果然，下午两点，陈念一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来我办公室一趟。”

　　夏野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向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陈念一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比上午严肃了不少。

　　“怎么了？”夏野关上门。

　　“有新活了。”陈念一把文件夹递给她，“城西大学城那边，最近出了点怪事。”

　　夏野接过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份从神职事务所情报司发来的简要报告——
　　地点：城西大学城·学府路· “人上人自习室“
　　异常等级：三级（中等威胁）
　　事件摘要：近两周内，大学城周边已有七名备考学生失踪。最后出现的地点均指向这家自习室。情报司派人暗访过，发现自习室存在异常能量波动，疑似有妖怪寄生。

　　“自习室？”夏野抬头看向陈念一。

　　“对。”陈念一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有些无奈，“情报司的人去探过两次，都没查出具体的妖怪本体。那个自习室的能量场很诡异——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们怀疑里面有某种空间折叠或者幻术结界，普通探员进去之后会‘漏掉’关键信息。”

　　“所以需要你去？”

　　“需要‘我们’去。”陈念一纠正了她的说法，“你是我的契约者，你的感知能力在某些方面比我更敏锐。而且——如果真的要动手，我一个人不一定应付得来。”

　　夏野沉默了一瞬。

　　她注意到陈念一说的是“我们”。不是“我”，不是“你帮我”——是“我们”。

　　这个称呼让她的心里泛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舒服，是……暖。

　　“具体怎么做？”她问。

　　陈念一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两张学生证、两张考研报名表和一份自习室的会员宣传单。

　　“伪装。”她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两个备考研究生的大四学生，因为在学校自习室抢不到位置，所以来了这家新开的‘人上人自习室’。”

　　夏野看着那两张学生证上的照片——陈念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了证件照，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笑容青涩，看起来确实像刚毕业的大学生。而她的那张，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像极了被考研折磨到生无可恋的学生。

　　“……这张照片拍得不好。”夏野说。

　　“挺好的啊，多真实。”陈念一笑了一声，“一看就是那种考研压力大到面如死灰的。”

　　夏野无言以对。

　　当天下午，陈念一以“出去见客户”为由同公司知会了一声，带着夏野开车前往城西大学城。

　　大学城位于城市西郊，距离市中心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这里有四五所高校聚集，周边形成了完整的生活商业圈。而随着考研和期末季的到来，最火爆的生意不是餐饮，而是自习室。

　　“人上人自习室”开在大学城最偏僻的一条街上，离主干道大约两百米，藏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之间。外墙刷着崭新的浅灰色涂料，门头挂着一块简约的木色招牌，上面写着“人上人自习室”几个字，干净利落。

　　这家自习室是三个月前突然冒出来的。陈念一在出发前做过功课——这间铺面原本是一家奶茶店，生意不好，关了半年多，一直在招租。大学城周边的商铺租金不算便宜，加上又不在主干道上，问价的人多，真正租下来的没几个。

　　直到三个月前，忽然有人以远高于市场价的租金把它盘了下来，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装修——从施工队进场到开业，前后不到两周。

　　大学城论坛上曾经有过讨论帖。
　　有学生发帖问“人上人自习室靠谱吗”，下面跟了长长一串回复，大多是好评——“环境好”“安静”“便宜”“老板人不错”。

　　但陈念一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好评账号的注册时间都很新，头像也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影。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情报司的报告里没有把这些列为关键疑点，她也就没有深究。

　　真正让情报司注意到这里的，是半个月前的一起失踪案。一个备战考研的大四男生，在正常去自习室学习后失联，手机最后定位就在这条街上。

　　警方调查过，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监控显示他走进了自习室所在的那栋楼，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之后的半个月里，又陆续有六名学生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情报司正是顺着这条线索摸过来的。

　　所以这家九十九块钱一年的诡异自习室，已经安安稳稳地营业了快三个月，吞噬了至少七条人命，才终于被盯上。

　　夏野点了点头。她也感觉到了——从走近这条街开始，空气中就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不是妖气，更像是一种……被过滤过的安静。

　　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问题，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她们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马甲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低头刷手机。听到门铃响，她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了一个标准的营业式笑容。

　　“欢迎欢迎——两位是来看自习室的吗？”

　　“对。”陈念一走上前，从包里掏出那两份准备好的考研资料复印件，语气自然得像背过一百遍，“我们是大四的，马上要考研了，学校自习室天天排队，听说这边环境好，过来看看。”

　　中年女人的目光在陈念一和夏野身上扫了一圈，笑容没有变化，但夏野敏锐地捕捉到——她在看到她们两个的时候，视线在某个角度停顿了极其短暂的瞬间。

　　那停顿太短了，普通人不可能会注意到。

　　但夏野不是普通人。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这边环境绝对好！”中年女人热情地从柜台下拿出两份宣传单，“你们看啊——我们这里有单人隔间、沉浸式学习区、静音区，空调暖气全天开放，每个座位都有独立台灯和插座，还有免费的咖啡和茶提供。最关键的——价格便宜！一年只要九十九块钱！”

　　陈念一接过宣传单，脸上配合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九十九块钱一年？”

　　“对啊，试营业期间嘛！”中年女人笑着说，“老板说了，主要是想让大家体验一下我们的服务。现在办卡就是赚到！”

　　陈念一在心里冷哼一声。

　　九十九块钱一年——水电费都不够。这种价格摆明了就是在钓鱼。但越是明显的陷阱，越有人会上钩——对于囊中羞涩的学生来说，这个价格实在是太诱人了。

　　“那我们办两张。”她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递过去。

　　中年女人麻利地收下钱，拿出两张灰色的会员卡，在上面写下了编号，然后递给她们：“好啦——两位的座位在C区和D区，具体位置你们可以自己选，只要没人坐的都可以用。祝你们学习愉快！”

　　陈念一接过卡，道了声谢，转身和夏野一起走进了自习区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大小不等的自习室，门大多是玻璃的，可以看到里面坐满了埋头学习的人。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心静的安宁，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死寂。

　　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吸收了。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夏野的目光扫过每一间自习室的玻璃窗。她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了一个细节——坐在里面的那些人，几乎没有人眨眼。

　　或者说，他们眨眼的频率低得不正常。正常人类每分钟大约眨眼十五到二十次，但那些人的眼睛——像是一直睁着，目光钉在书页上，连睫毛都不怎么动。

　　她把这个发现低声告诉了陈念一。

　　陈念一听完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她们最终选了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自习室。这间教室不大，大约能坐十二个人，当时里面只有四个人在看书。

　　陈念一选了靠墙的一个角落位置，夏野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落座之后，陈念一从包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内科学》。

　　那是她大学时期的教材，书页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空白处还留着她当年上课做的笔记。

　　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和病理分析，内心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当初学医就很牛马了，现在为了完成任务还要重新拿起这本书，简直是双重折磨。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开始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而旁边的夏野——她是真的在认真学习。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本《考研英语词汇》，翻到第一页，从“abandon”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她来人类世界才没多久，虽然日常交流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但文字阅读能力还在提高阶段。这些英语单词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领域——但她并不排斥学习。

　　相反，她觉得这些东西挺有意思的。

　　她一边默念着单词的发音，一边在草稿纸上抄写了几遍。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陈念一余光瞥到她在抄单词，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个豹妖——当初在桌游副本里设局的时候那么凶，现在居然在认认真真地背英语单词。说出去谁能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自习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四个人中有一个在半小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剩下的三个人依然在埋头苦读，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陈念一翻了几页书，目光却在暗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天花板上装着一盏日光灯，但那盏灯的光线有些不对劲。普通的日光灯是白色的冷光，但这间自习室的光

　　线偏暖偏黄，而且——光的投射角度很奇怪。

　　正常的光线是从上往下均匀照射的，但她发现，教室里的影子——方向不对。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好，好，好——————